痕迹必须有人管:ECP 与汉语的隐形移位
同样是从 wh-岛里往外抽东西,抽宾语和抽主语,难听的程度居然不一样:
两句都跨了 wh-岛,按 Subjacency 该一样坏。可听感上抽宾语只是「有点怪」,抽主语却「完全说不出口」。这叫主宾语不对称(subject-object asymmetry)。界限理论数节点数不出这个差别,必须另立一条原则。
另一组更经典的最小对立:
问宾语时,that 加不加都行;问主语时,that 却成了毒药。这个「子句连词 that 与主语痕迹不能紧挨」的现象,叫连痕效应(that-trace effect)。注意它跟移位距离无关——这两句根本没跨岛,Subjacency 完全不沾边。
循序式移位会留下两个痕迹:留在论元原位的原位痕迹 t,和停在中间 CP 指示语的中间痕迹 t′。看主语移出的结构:
关键差别就在 t 与 t′ 之间有没有夹个 that。我们假定痕迹必须被「管着」,而且管法有两种,任选其一即可:
| 管辖路径 | 管辖者 | 典型情况 | 何时被打断 |
|---|---|---|---|
| 论旨管辖 theta-gov | 词首(动词 V) | 动词管自己的补语(宾语痕迹) | 稳定,与 that 无关 |
| 先行词管辖 antecedent-gov | 中间痕迹 t′/句首 wh | t′ 统制并同代号地管 t | 中间塞进 that 就断 |
这里还要请出极近限制(Minimality):一个节点若同时有两个潜在管辖者,离它最近的那个会挡住远的。没有 that 时,离主语痕迹 t 最近的合格管辖者是中间痕迹 t′,先行词管辖成立;一旦 that 填进 C,that 离 t 更近,按极近限制它抢过管辖权——可 that 是个功能词,既给不出 θ(不能论旨管辖),又没有代号(不是先行词)。于是 t 成了没人管的孤儿。
| 痕迹位置 | 管辖者 | 论旨管? | 先行词管? | ECP | 例句 |
|---|---|---|---|---|---|
| 宾语痕迹 | 动词 V | 是 | — | 满足 | who…invite t |
| 主语痕迹(无 that) | 中间痕迹 t′ | 否 | 是 | 满足 | who…∅ t will |
| 主语痕迹(有 that) | 连词 that | 否 | 否 | 违反 | *who…that t will |
| 宾语跨 wh-岛 | 动词 V | 是 | — | 满足 | ??(只违 Subjacency) |
| 主语跨 wh-岛 | 无 | 否 | 否 | 违反 | **(双违) |
主宾语不对称就此说清:宾语跨岛时原位痕迹仍被动词论旨管辖,只违 Subjacency 一条,所以是 ??;主语跨岛时,内嵌 CP 指示语被别的 wh 占了、没有同代号先行词,主语痕迹既无论旨管也无先行词管,Subjacency 与 ECP 双违,所以是 **。违规条数越多,星号越多。
英语要把 wh 挪到 CP 当「运符(operator)」、痕迹当它约束的「变数(variable)」;wh 停在哪一层 CP,就得到哪里的辖域。停在补语 CP=窄域(间接问句),升到主句 CP=广域(直接问句)。
可汉语的疑问词在表层根本不挪窝:「你喜欢谁?」不能说成「*谁你喜欢?」。那下面这句怎么解释?
隐形移位在英语里也有先声:量化词提升(QR)。拿 Everyone likes someone 说,表层词序只有一种,却有两解——要么「每人各有各喜欢的对象」,要么「大家中意的是同一个人」。差别全在逻辑层把 everyone 和 someone 谁升到前头:谁居前谁取广域。汉语那句的两读,机制完全相同。
一个表层词序竟有两种诠释,正好对应英语 wh 的两个落点。解法是假设:汉语疑问词在逻辑形式(LF)这个听不见的层次才隐形移位——留在内嵌 CP 得窄域,升到主句 CP 得广域。这种表层之后才发生的移位叫隐形移位,英语的量化词提升(QR,把 every/some 升到 IP 上头)是同类现象。
| 动词类 | 属性 | 补语 CP 能否留 wh | 直接问句 | 间接问句 | 例 |
|---|---|---|---|---|---|
| 认为、说 | 〔-Q〕 | 不能 | 能 | 不能 | 张三认为/说…谁 |
| 问、想知道 | 〔+Q〕 | 必须留 | 不能 | 能 | 张三问/想知道…谁 |
| 知道 | 〔±Q〕 | 两可 | 能 | 能 | 你知道谁喜欢玛丽 |
既然是 LF 移位,就该照样受岛限制。事实确实如此:英语能长距离抽 wh 的「张三说李四认为王五喜欢谁」在汉语里也能问;可一旦把 wh 关进复合名词里,它就再也问不出话——比如想说「那本玛丽替谁画的书你喜欢吗」、或「你不信玛丽究竟为何嫁给约翰这桩传闻」,这两句里的疑问成分都拿不到直接问句的宽域,只能当某个未定指称理解。这正是黄正德的经典主张:汉语不是没有 wh-移位,而是把它藏到了听不见的逻辑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