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为什么不能省主语:pro-drop 参数
两个特征轴排出四格,显性名词组占了三格;非显性一侧英语也只攒下三种,独独空着 [−Anaphor,+Pronominal]。生成语法早期把这叫做”范式缺口”。意大利语一句话就把缺口补上了。
这个空位是谁?逐一筛:没有先行词,不能是语迹;它在定式句里、要被定式 I 管辖,而 PRO 的命门恰恰是逃避管辖,所以也不是 PRO。它能指上下文里某个具体的人,活脱脱一个不发音的代词。这就是小 pro,特征标签 [−Anaphor,+Pronominal]。
意大利语现在时六种变位各不相同,单凭词尾 -o/-i/-a/-iamo/-ate/-ano 就能反推出主语是第几人称、单数还是复数。不重读、不强调的时候,主语干脆省成 pro:
| 显性说法 | 空主语说法 | 意思 |
|---|---|---|
| io parlo | pro parlo | 我说 |
| tu parli | pro parli | 你说 |
| lui/lei parla | pro parla | 他/她说 |
| noi parliamo | pro parliamo | 我们说 |
| voi parlate | pro parlate | 你们说 |
| loro parlano | pro parlano | 他们说 |
连虚主语也一样能省:pro Sembra che Gianni sia ammalato(似乎吉安尼病了)句首那个”似乎”的悬空主语,同样由一个非显性虚词 pro 顶替。
| 特征 | 显性成员 | 非显性成员 | 约束归属 |
|---|---|---|---|
| [+A, −P] | 反身词 | NP-语迹 | 守甲 |
| [−A, +P] | 代词 | pro | 守乙 |
| [−A, −P] | 指称词 | wh-语迹 | 守丙 |
| [+A, +P] | (无) | PRO | 甲乙皆沾,须逃避管辖 |
pro 虽有先行词,却不和它焊成一条链。试看Gianni dice che pro ha telefonato(吉安尼说他打过电话了):若写成 <Gianni_i, pro_i>,一条链里挤进两个论元、要背两个题元,正撞题元准则。所以 pro 在底层就被动词指派了施事题元,与 Gianni 各算各的。
这并不等于 pro 永远当不了链头。意大利语被动句里 pro 照样提升、留下同标语迹:
英语对应句直接报废:
差别不在”说话省略”的风格,而在动词屈折的厚度。意大利语六种变位足够厚,凭词尾就能反推主语;英语一般现在时只剩一个第三人称 -s,薄得推不出谁是主语。儿童学语言时要给这个参数定开关:拨到”是”=pro-drop(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拨到”否”=非 pro-drop(法语、英语)。
| 语言 | 设定 | 依据 | 表现 |
|---|---|---|---|
| 意大利语 | pro-drop | 六种变位极丰富 | 空主语自由 |
| 西班牙语 | pro-drop | 同意大利语 | Vimos a Juan 类空主语成立 |
| 法语 | 非 pro-drop | 屈折弱 | *Voyons Jean 不合语法,须显性主语 |
| 英语 | 非 pro-drop | AGR 贫乏(仅 -s) | *Has spoken 不合语法 |
| 现代希伯来语 | 受限 pro-drop | 现在时无屈折、过去/将来有人称屈折 | 现在时不能省,过去/将来限一二人称 |
| 日语/汉语 | 有争议 | 无 AGR | Huang(1984) 主张仍可空主语,参数之争未定 |
| 维度 | PRO(大 PRO) | pro(小 pro) |
|---|---|---|
| 特征矩阵 | [+A, +P] | [−A, +P] |
| 管辖 | 必须逃避管辖 | 受管辖(INFL/AGR 或动词) |
| 出现句类 | 不定式句 | 定式句 |
| 内容来源 | 控制理论指派控制器 | AGR 特征读出,或任意诠释 |
| 指称 | 受控于特定控制器 | 可特定、可泛指”人们” |
意大利语不止省主语,在特定结构里连宾语也能空着。对比一对:
英语对应句*This leads [PRO to conclude what follows] 直接报废:英语里带宾语控制的句子,控制器不许省。意大利语却允许这个空宾语泛指”人们”。证据藏在反身词上:
这个空宾语是谁?PRO 要逃避管辖,可它在动词补语位正被管着;NP-语迹无格,可它能与显性宾语 la 交替领格;wh-语迹守原则丙,可它受 A-约束。三排除后只剩对象 pro:[−A,+P],由动词管辖、特征被指定为阳复、只能泛指(arb),不能指某个具体人——一旦硬塞特定指称就报废。英语动词没有这种许可能力,所以英语没有此现象。
有人会问:英语动词第三人称现在时不也带 -s 吗,凭什么算”贫乏”?算一笔账就清楚。意大利语同一现在时,光”说”这一个词就有六种收尾:-o、-i、-a、-iamo、-ate、-ano,听到词尾几乎能反推说话人是我、你、他、我们、你们还是他们。英语的 -s 只管”他/她/它”这一格,”我、你、我们、你们”说话时动词长得一模一样——I speak / you speak / we speak 毫无分别。换句话说,英语词尾只排除了一半可能,剩下几个人称分不出来,听者没法单靠动词认出空位上是谁。
这正是参数的实质:许可 pro 的那个中心语,手里得有足够丰富的特征去”读出”空位内容。英语 AGR 的档案柜里只有一格标签,填不满这个识别任务,于是参数拨到”非 pro-drop”,主语只好明说出来。德语、斯堪的纳维亚语能省的也只是虚词、非指称主语——越是指特定人,越需要厚屈折撑腰,这条规律跨语言反复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