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此前或明或暗把最大投射当成外部管辖的天然障碍。可下面这批句子逼着我们改口——它们都要求中心语「穿过」一层最大投射去管更内层的东西。

结论很硬：不定式 IP、定式 IP、补语 CP、小句 AGRP，都不是天生的墙。凡是中心语的题元补语，外部管辖就能穿过去。

顺手记一个推论：格授予和管辖走的是同一条通道。trust 能穿透 IP 派宾格，靠的就是这条通道上没墙挡着；哪天真算出一堵墙，格也跟着派不进去。后面分析被动、提升时，「痕迹没人管」和「格没着落」往往是同一件事的两张面孔。

小句证据也同向：I thought Owen unreliable 里，Owen 是小句的主语，却被主句动词 thought 直接派格。这个小句投射一样被穿透、一样透明。把四组证据并排，规律浮现：凡是主句动词题元上需要的成分——无论穿的是不定式 IP、定式 IP、补语 CP 还是小句投射——外层投射都让路；动词管不着的附加成分，才会被墙挡住。

PRO 有条铁律：它不许被任何中心语管辖（约束理论第三原则）。拿这条铁律当探针，就能找出哪些投射偏偏是墙。

arrive 离 PRO 那么近，却碰不到它——唯一的解释是夹在中间的那个附加性小句是一堵墙。同类的还有 [PRO a wiser man after the talk]（听完演讲后他判若两人）、[PRO in a black mood]（一脸阴云）。

再看这堵墙的形态：它不是一块铁板，而是一个资格判定。arrive 旁边那个描写小句之所以封路，是因为它是 VP 的附加语，动词没给它派角色；一旦把同样的小句挪到 think 的补语位，同一结构立刻透明。位置换了，资格换了，墙的有无也跟着换。这正是语障框架比旧界限节高明的地方——它不按节点种类贴标签，按句子里的角色算资格。

同一章里还有个病句从反面印证：

这里要养成一个提问习惯：拿到一个内层投射，先别管它叫 IP 还是 CP，先问它是中心语的题元补语，还是挂在旁边的附加语。补语是被请来干活的，带着题元角色进来，所以透亮；附加语是自己贴上来的，没领角色，所以封口。这一问，比死记节点类别管用得多。

把前两节放到同一句里，矛盾立刻显形：

一方面，句首 when 要管中间痕迹 t′，t′ 要管原位痕迹 t——这意味着 IP 和 CP 一路都得放行；另一方面，PRO 恰恰就待在这层 IP 里面，它又必须不被 decide 管辖。怎么可能？答案只有一个：IP 自己从来不是墙。真正挡住 decide 的不是 IP 本身，而是「CP 压着 IP」这个组合——CP 才是那堵墙。这个结论直接逼出下一节的两条硬定义。它同时把旧直觉连根拔掉：往后看见 IP 不要条件反射画墙，先问它上面有没有 CP 压着、那个 CP 领没领到 L-标记。

为什么有的小句透明、有的不透明？并排看两组句子就明白了：

Chomsky 据此立了两条定义：

直觉：领到词汇题元许可的投射放行，没领到的落成 BC。但教材立刻提醒一个例外：BC 不一定当场就挡路。

再补两条边界，免得日后用错。其一，主语位的 NP 永远领不到 L-标记：动词待在 I′ 里面，统制不到 IP 指示语那个主语位。这正是本章后面「抽主语比抽宾语难」的远因。其二，of 这类虚介词后面的 NP 虽受介词统辖，却未必拿到题元角色，要不要算 L-标记得单独看。有同学会问：题元管辖和 L-标记是不是一回事？严格说前者是后者的实现方式——中心语对某个投射做了题元管辖，才算 L-标记它；方向别搞反，不是先贴标签再派角色，而是题元关系本身发了通行证。

回到 Clara decided [CP [IP PRO to read the report]]。逐步判定：decide 题元管辖 CP，CP 被 L-标记，不是 BC；可它下面的 IP 没被标记，是 BC。IP 是残缺投射，自己不挡（上一节的例外）。那 decide 到底被谁挡住、碰不到 PRO？答案是 CP：

读法是两句口诀：BC 自己就是墙，唯独 IP 不算；本来清白的最大投射，只要正下方压着一个 BC，就被连累成墙。PRO 谜题就此了结：挡 decide 的不是 IP，是继承成墙的 CP。还要咬准「紧挨着」三个字——(a) 款要求那个 BC 是 X 的直接下辈，中间不能再隔一层；BC 藏得更深，X 就继承不到这堵墙。

为什么非要把管辖重写一遍？因为旧定义里「中心语统制补语就算管辖」是个静态判断，既管不住先行词管辖，也接不上下一节的移位理论。新定义把两类管辖者装进同一个口袋，再用「中间无墙」一条把它们捆死。墙一旦定义好，管辖定义就改写为：

(i) 里那个「或」字是整编的关键：词汇中心语（题元管辖）和同代号先行词（先行词管辖）从此共用同一条「中间无墙」的通道。一张判定矩阵收束本节：

从下一节起，这同一堵墙还要去卡移位距离——邻接条件的旧界限节清单，就此退休。顺带说一句：最小性不是客串概念。第九章那个连痕效应，往深里追就是它在起作用——that 插在中间痕迹与主语痕迹之间，离目标更近，把句首 wh 的先行词管辖截断。第十二章的相对化最小性还要把这条原则放大成主角，这里先埋个伏笔。上面那张判定矩阵建议抄成随身卡，后面每画一棵树都要拿它过一遍。

把(18a) 再拆开看：(i) 的「或」字把两类管辖者装进同一条规则，词汇中心语走题元管辖那一支，同代号先行词走共指那一支，两支共用「中间无墙」这个前提。以前要分别说「中心语管补语」和「中间痕迹管原位痕迹」两句话，现在一句话说完。最小性则补上最后一道闸：哪怕统制、无墙都满足，若半路杀出个更近的候选，远的那个照样出局。

把本节收个口：从「有的投射让路、有的封口」这个反直觉事实出发，我们一路推出 L-标记、阻挡语、继承三条硬定义，再用它们重写管辖。这套装置的妙处在于没有为任何现象单独造规则——岛、透明、连痕、主宾不对称，全是同一套判定在不同句子里的自然结果。下一节开始，这堵墙要去管移位距离。

最后提醒一句：本节所有例子里，「透明」与「封口」都不是投射的固有属性，而是它在具体句子里与哪个中心语发生题元关系的结果。把这句话带到下一篇，就不会把语障当成贴在节点上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