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册我们立下两条看似独立、合起来却“打架”的结论：

• 结论一（PISH，外在主语假设）：外在论元在题元域内合并。像 He greeted her 这样的简单及物句，主语 he 不是一开始就坐在句首，而是先在动词组内部某个指示语位置合并、获得施事 θ 角色（UM 第3章）。
• 结论二（题域外外格核查）：DP 必须在题元域之外核查结构格——主语挪到 [Spec,TP] 查主格，宾语挪到宾格核查位查宾格（UM 第4章）。

把两条拼到一起，麻烦来了：既然 he 从动词组内部出发、her 也要往上挪去查宾格，那么主语往上走时，必然从它出发位置底下的宾语（或宾语的语迹）头上跨过去；宾语往上走时，也会从主语留下的语迹头上跨过去。两个 DP 在推导里“你来我往、互相穿过”。

而按 GB 时代标准的相对邻近性（Relativized Minimality，RMin），成分移动不能跨过一个“同类的潜在阻断者”。照字面执行，He greeted her 这种最普通的及物句本应被 RMin 判为病句——可它明明完全合语法。这就是第5章要解开的谜：怎样既保住 PISH 和“题域外外格”，又让这种交叉合法化？

PISH 下及物句的题元内核：外在论元 he 在 Spec,v 合并，内在论元 her 是 V 补语（原书(2a)单 VP 壳示意）

原书用两套方案描写这个内核：单 VP 壳（he +_Merge [v′ greeted her]）与带轻动词 v 的双 VP 壳（he 再和 [v′ v [VP greeted her]] 合并）。两套里，he 与 her 的起点都是互相 c-command 区域内的姊妹/指示语，为后面的交叉埋下伏笔。

RMin 的直觉是：任何一种特征核查（查格、查 wh、查 V 特征），都必须由离目标最近的那个能满足它的成分来完成；不许舍近求远。 形式定义（原书(4)，取自 Rizzi 1990）：

其中(4ii)用 c-command 定义“近”：X 比 Z 离 Y 更近，当且仅当 X c-command Y、而 Y 又 c-command Z（Y 在 X 与 Z 之间）。原书(5)给的图里，W 与 Z 互不 c-command，所以 W、Z 谁也不比谁更近 X。

原书(5)：Y 在 X 与 Z 之间；W、Z 互不统制，故互不“更近”

RMin 有股子“最简”的味道：它给移位加了一条“路越短越好”的限制，等于把计算复杂度压在一个下界上——一个要查格的 DP，一旦第二个 DP 先合到它上面，它就没法再往上查了。原书(6)–(8)给了三组经验证据：

表5-1 原书(6)-(8)：RMin 对主语/wh/助动词移位的局部性限制

结论：RMin 既是概念上迷人的“最小努力”条件，又有经验支持——它本该保留。可偏偏 He greeted her 这类句子的推导，按(3)的交叉图，会同时违反 RMin。这就把第5章的任务挑明了：保留 RMin 的精神，同时给“交叉”开一道合法的口子。

以 He greeted her 为例。先按单 VP 壳＋Agr 投射路线，自底向上推一遍：先拼 AgrO′，宾语 her 上移到 [Spec,AgrOP] 查宾格；再拼 T，主语 he 上移到 [Spec,TP] 查主格；最后拼 AgrS，主语再移到 [Spec,AgrSP] 查一致。原书(10)列出的推导步骤里，(10b)宾语移到 [Spec,AgrOP] 时跨过了 [Spec,VP] 的主语；(10d)主语移到 [Spec,TP] 时又跨过 [Spec,AgrOP] 的宾语。两个动作各自都是一次 A-移位的“跨人”。

原书(10e)/(3a)：主语 he 与宾语 her 的核查链在 Agr 投射里交叉（箭头方向即推导顺序）

双 VP 壳路线同样中招：轻动词 v 投射出外层 [Spec,vP]，宾语先到那里查宾格，主语再穿过它到 [Spec,TP]；依旧是一次 A-移位跨过 A-位置。照标准 RMin，这些推导都该被毙掉。

能不能把 RMin 改窄，说它只管“跨到不同层”？不行。原书(12) *John_i seems [t that it is likely [t_i to win]] 这种单小句外的重复移位，照样违规；而 He greeted her 是同一小句内的交叉。真正的难题在于：词库词在推导一开始就全在数词库 numeration里带好全部特征（UM 2.3.1），所以系统完全可以先拼出 VP [VP her [v′ greeted he]]（外在论元 her 带宾格、内在论元 he 带主格），再让它们各就各位——那样 He greeted her 就会被错误地分析出“她问候了他”的歧义。我们必须既允许正常交叉、又封死这种颠倒题元角色的野推导。

突破口是 Chomsky 1993 年的主意：跟某中心语“捆得很紧”的一组成分，构成一个封闭域（最小域 minimal domain），在这个域内部，移动彼此不算“跨过同类阻断者”。先备两个定义。

区别在附加：GP 附加到 XP 上形成两段的 [XP XP] 时，XP 包含 GP，却不统制 GP（因为上面那段 XP 不管 GP）；而 [XP, XP] 的每一段都统制 YP（X 的补语），所以 XP 既包含又统制 YP。原书(19)的树里：补语 YP 被 X⁰ 直接包含、被 X′ 直接统制；附加语 WP 虽只被 [YP,YP] 直接包含，却也算在 X 的最小域内。

原书(19)：GP 附加到 XP（被包含不被统制），YP 是补语（既被包含又被统制）

接着是关键一步：GB 里“中心语移位后仍保持原位时建立的关系”这一通则（Baker 1988 的 Government Transparency Corollary），推广成：中心语一移位，它的最小域也跟着扩展。

于是 Y 移到 X⁰ 后，能跟它在原位够不着的成分（原 MinD(X) 里的 UP、GP）也建立句法关系。

5.4.1 有 Agr 系统里的等距

直觉画出来就是原书(23)：α、β 同在一个 MinD 方框里，γ 从下面移上来——γ→α 与 γ→β 一样近，所以从 β 移到 α 不算“多走了一段、多犯一次邻近”；好像最小域被“压平”了。但这只在同一 MinD 内有效。原书(24) 那种主语跳出主句 I⁰、跳过插入语 it 的情况，主语的 MinD 与插入语的 MinD 不是同一个，等距救不了，句子照样违法。

原书(23)：α、β 同处一个 MinD，γ 从下方移入时二者等距，跨 β 不算违反邻近

回到 He greeted her。宾语 her 为什么能跨过中间的主语？窍门在顺序：先让动词 greeted 附加到 AgrO，greeted 的扩展 MinD 就把 [Spec,AgrO]（her 的落点）和 [Spec,VP]（he 的起点）装进同一个域。于是 her 往 [Spec,AgrO] 移时，挡路的 he 与目标等距，邻近效应不出现（原书(28)）。接着 T 再与 AgrO 合并成 T′，AgrO 又附加到 T，扩展 MinD 把 [Spec,TP]（主语落点）和 [Spec,AgrOP]（宾语落点）再装进同一个域，主语 he 上移时同样与宾语等距（原书(31)）。最后主语再去 [Spec,AgrSP] 查一致，其间没有别的 Spec 挡路。

这套“扩展 MinD＋等距”还顺带解释了 Holmberg 概括（Holmberg’s Generalization）：宾语移位只在动词本身也左移时才可能。原书(34)冰岛语里，宾语 bókinn 能跨过否定词（动词已上移到 C）；动词留在原位时宾语就不能跨。因为动词不先挪，就没有“扩展 MinD”把宾语落点和主语位置拉进同一域，跨宾语就违反邻近。

表5-2 原书(34)：Holmberg 概括＝宾语移位须由中心语移位“开路”

5.4.1.2 防止过度生成

等距会不会放得太松，把野推导也放进来？检验：从 [VP her [v′ greeted he]]（外在论元 her 带宾格、内在论元 he 带主格）出发，想得到*He greeted her 却读作“她问候了他”。第一步后 her 先上 [Spec,AgrO]；可 he 带主格，此时环境是宾格核查，不兼容，he 不能上。接着 T 合并，he 移到 [Spec,TP] 查主格——这一步要跨 [Spec,AgrOP] 的 her。原书(39)算了一遍 MinD：he 的目标 [Spec,TP] 所在 MinD 与阻断者 her 所在 MinD 不是同一个（因为扩展 MinD 严格排除了已移动头自己的投射，链式附加不会无限累积），所以邻近效应发作，野推导被正确封死。

这说明(21)里“排除 Y⁰ 的投射”这半句是命门：若每次附加都无限叠加旧 MinD，三个 Spec 会同处一个域，野推导就漏网了。

编者补充：为什么这半句如此关键？扩展最小域的定义刻意只取“两个最小域的并集”，并且只认那一次附加所形成的链。也就是说，AgrO 附加到 T 之后，它带来的新成分是有限的；它不会把更早之前 greeted 附加到 AgrO 时那一整套 MinD 再无限继承下去。链式附加是“一层一层、每层只增量”，而不是“滚雪球”。正因为如此，三个指示语不会被错误地拉进同一个最小域，野推导 *He greeted her（读作“她问候他”）才被挡住。

表5-4 有 Agr 系统 vs 无 Agr 系统对照

5.4.1.3 残余问题：三价动词与 SOV 词序

有 Agr 系统在三价（双宾）动词上卡住了。巴斯科语有主语、直接宾语、间接宾语三套一致标记（原书(43)），得再加一个 AgrIO。原书(45)的骨架里，三个论元要都升到各自的 Spec 又不违反邻近，怎么排都别扭：间接宾语无论怎么动，都会被 [Spec,AgrIOP] 与 [Spec,AgrOP] 里的主语、直接宾语挡住（原书(47)(49)画了两个叉号）。这叫三一致问题（three-agreement problem）。

另外，Kayne (1994) 主张所有语言底层都是 SVO、SOV 由宾语右移派生；可在“等距须中心语移位开路”的设定里，主语与宾语要交叉就必须让中心语移位，于是 SOV 反而派生不出——这与普遍 SVO 说相抵触。最后，等距第一版(22)偷偷假设了“移动目标算、移动来源算不算”不对称，需要靠 empirically 补丁(51)来封死野句(52)。概念上不够干净。

5.4.2 无 Agr 系统里的最小域与等距

编者补充：上面那一大套 MinD、扩展 MinD、等距补丁，技术上是成功了，但“为了一个理论包袱套三个新包袱”。MP 的做派是追问一句：这些 Agr 投射（AgrSP/AgrOP/AgrIO）在接口处看得见吗？ 答：看不见——它们在 PF、LF 都没有独立语音/语义贡献，纯为核查而设。按“只保留接口必需范畴”的最小精神，干脆砍掉 Agr。

砍掉 Agr 后，宾格特征往哪儿放？往轻动词 v 上放。及物结构是 [VP SU [V′ V OB]]，再与带宾格＋一致特征的轻动词 v 合并成 [νP OB [SU [ν′ v [VP V OB]]]]——一个 v 头可以带不止一个指示语。宾语挪到外层 [Spec,vP] 查宾格（原书(56)）。关键变化来了：外在论元 SU 与内在论元 OB 本来就同处 MinD(v)。于是等距被大大简化：

无 Agr 系统：一个轻动词 v 带两个指示语（外层宾语 OB、内层主语 SU），二者同处 MinD(v)

主语 SU 后来上 [Spec,TP] 查主格时，要跨过 OB；可两个 [Spec,vP] 同处 MinD(v)，等距，不犯邻近。野推导（外在论元带宾格在低位、内在论元带主格要上 [Spec,TP]）则被一刀封死：内在论元往上跨的两个 [Spec,vP]，既不在目标 [Spec,TP] 的 MinD 里，也不在来源（低位 t_OB）的 MinD 里，邻近效应发作（原书(60c)画叉）。

这套简化版等距还顺手治好了三价病：让双宾动词的轻动词 v 多查一个与格，三个论元（SU、IO、DO）就能沿着原书(62)一路外移，跨三个 Spec 都在 MinD(v) 内等距。连 wh 孤岛(63)/(64)的不对称也能解释：minD(gave) 是 {what, PP}，minD(to) 是 {whom}；what 从 PP 里抽不犯邻近，whom 抽进主句却要跨过不同 MinD 的 what，多犯一次，故(63a)比(63b)差。

原书(62)：三价动词一个 v 头带三个指示语 SU/IO/DO，外移时彼此等距，治好三一致问题

5.4.2.2 连 AgrS 也砍掉

同理，主格＋一致特征也并进 T，主语直接落在 [Spec,TP]，不再需要 AgrSP。唯一还像在给 AgrS 撑腰的经验证据是冰岛语的虚词后置（transitive expletive）：虚词在 [Spec,TP]、真主语留在分词后，却要靠动词一路升到 AgrS 才出那种词序。但 UM 提醒：这未必不是“理论还没磨到最优、PF/LF 暂时测不出”的过渡现象。此后本书一律采用无 Agr 的 [CP C [TP Spec T [νP …]]] 骨架。

Rizzi 原初的 RMin(69) 默认：A-位置挡 A-移位、A′-位置挡 A′-移位、中心语挡中心语移位。但原书给了三个反例，说明真正起阻挡作用的是“特征是否同类”，而不是“位置类别”。

表5-3 原书(70)-(72)：邻近性对特征敏感，不对位置敏感

结论：最小性是相对于特征类型计算的。一个位置挡不挡你，看它身上有没有和你要查的同一种特征。这一立场此后全书默认。

原书(63)/(65)：what 在 MinD(gave) 内、whom 在 MinD(to) 内；跨不同 MinD 提取 whom 多犯一次邻近

本章用等距 equidistance（原书(73)/(57)：同处一个 MinD 的两个位置彼此相对任何位置都等距）化解了“题元外格核查必然导致主语宾语交叉”的矛盾；又从有 Agr 系统一路删繁就简到无 Agr 系统；最后把邻近性对特征而非位置敏感。从本章起，全书采用原书(74)的基本子句骨架：

下面第6章就回到词组结构本身：既然移位可以是内合并，那“外合并、内合并、拷贝链”这些操作到底怎样一步步长出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