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生成语法长期把线性词序”放在一边”，专注层次结构。英、日语的 VP 被认为结构完全相同，差别只在动词相对宾语的前后：英语 Norbert [VP ate bagels]，日语 Jiro-ga [VP sushi-o tabeta]。

表7-0 英日 VP：层次相同、词序不同（方向性参数的出发点）

GB 用方向性参数描述这种差别：X′→X Comp₁X（中心语在前）还是 X′→Comp₁X X（补语在前）；Spec 同理。英语取 VO、日语取 OV，被当成给同一个参数选了不同值。

7.1.1 最小主义提问：为什么要有线性顺序？

MP 反问：为什么会有线性顺序这件事？一个有解释力的回答是：短语标记是二维对象（姐妹/支配，有宽有深），而 PF 输出是一维的声音串；线性化就是为了把二维对象准备好交给 A-P 系统而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不是语法里的怪癖，而是接口强加的界面要求——没有线性化，A-P 系统读不懂短语标记。既然语法推导要在 LF 与 PF 两个界面都合法收敛（converge），线性化就是 PF 合法性的必要条件。于是下一个最小主义问题是：这个回应有多”最优”？ 7.2 指出方向性参数方案的缺陷，7.3 提出 LCA 替代。

方向性参数方案在 X′ 模板上加两条可选规则：

Kayne 指出此方案有两类问题。

硬伤一：过度生成不存在的词序

若 [Spec,CP] 可前可后，原则上应允许两种 wh-移位语言；但所有语言都一律把 wh-移到左边 [Spec,CP]，向右移位的 [Spec,CP] 几乎不存在。德语这类”anti-V2″结构被分析为定式动词移到 C0、再把某些 XP 移到 [Spec,CP]；按镜像逻辑应存在”动词在 XP 之上、补语在后”的语言，却没有。

德语 V2：动词移到 C0，主语在 [Spec,TP]（书 (5b) 简化）

这类”空当”虽可寄望未来独立原则解释，但已足够刺激最小主义反思。

硬伤二：无法解释词序与句法现象的强相关

方向性参数说前后介词只是 (3a)/(3b) 两个选项；但前后介词在一致关系（agreement）上不对称：后置介词可与其论元一致，前置介词一般不行；匈牙利语里 P-DP 顺序只出现在不一致的介词上。

更尖锐的是巴斯克语（Basque）：补语从句可跟在分词动词后或前；但动词后的从句能向外提取，动词前的从句不能。若只是词序两选项，为什么 (11a) 合法、(11b) 不合法？方向性参数对此无话可说。

表7-1 方向性参数”能记录、不能解释”的四类相关

小结：把线性关系外加到短语标记上，几乎没有空间去解释词序与句法现象之间的相关。下面换一个更优思路：不外加顺序，而是从已有的不对称句法关系里”读出”前于。

7.1 已说明 A-P 系统要求词项有线性属性；7.2 说明外加线性关系不够好。那能不能在句法对象内部找一条不对称关系，把它直接映射成前于？候选就是不对称 c-统制（asymmetric c-command）。

7.3.1 从 c-统制到前于

看抽象结构 (12)：姐妹关系 β 与 K 互为 c-统制（对称），无用；支配关系 L 与 β/α 也对称（同被 L 支配）；只有不对称 c-统制可用。

抽象结构 (12)：β 不对称 c-统制 α（经 K 这个姐妹节点）

Kayne 的提议：线性顺序建立在不对称 c-统制之上。这就是线性对应公理（LCA）的直觉。

7.3.2 LCA 的两版表述

对 (15b) Norbert will eat the big bagel（adjoin 不对称 c-统制其 target），可排出 Norbert > will > eat > the > big > bagel。

(15b) Norbert will eat the big bagel：LCA 读出词序

但 (16b) The man from Toledo will visit Mary 暴露两个问题：

• 复杂主语内部：Toledo 与句中其他词项互不对称 c-统制不起来（Toledo 与 will 互不统制），排不出序；
• visit 与 Mary：光杆短语结构里 V 与 DP/Mary 互 c-统制（中间没有 N 节点分隔），互相统制 = 无不对称 = 排不出序。

修正版 (17) 引入”XP 支配”这一条：

于是 (ii) 条让 DP(the man from Toledo) 支配 Toledo、DP 不对称 c-统制 will，故 DP 内部所有词项都排在 will 之前——XP 的各部分整体先于被 XP 统制的词项。(ii) 只取最大投射 XP，不理中间投射 X′：因为语音系统只与词项和最大投射打交道，中间投射”看不见”。

(16b) the man from Toledo will visit Mary：visit 与 Mary 互 c-统制，是待解难题

表7-1b LCA 两版表述的覆盖面对比

7.3.3 互 c-统制难题的三条出路

当两个词项互为 c-统制（mutual c-command，如 visit 与 Mary、atom 与 split），LCA 无法给它们定序。书里给三条出路：

1. 语音上空：其中一个词项没有语音矩阵（如空 D 头、语迹），被 LCA 忽略；葡萄牙语 A Maria left 可分析为 [DP D Mary]，空 D 不参与排序，visit 不对称 c-统制 Mary，问题化解。
2. 移位：一个词项移走，在新位置不对称 c-统制对方；如 atom split → split atom：split 移到高位后统制 atom，得 split atom 语序。
3. 形态融合：两个词项熔成一个复杂词项，LCA 只见整体、不见内部；如英语代词附着动词 like→like-it#，LCA 只见 I 与 #like-it# 两个词项。

(25c) split 移位后不对称 c-统制 atom → split atom 语序

表7-2 互 c-统制难题的三条出路（书 7.3 末）

(18) 抽象互统制：a/b 互统制、d/e 互统制、g/h 互统制，皆排不出序

(21) 出路①：visit [DP D Mary]，空 D 不参与排序，visit 统制 Mary

(27) 出路③：like 与 it 形态熔成 like-it#，LCA 只见 I 与复杂词项

7.3 说明 LCA 是满足 A-P 要求的”最优回应”；本节检验它能不能比方向性参数更好地解释 7.2 的那些相关。

7.4.1 前后介词 = 结构位置不同

前后介词不在 θ-标记上差别，而在结构：若介词前于其论元，则它不对称 c-统制论元；若论元前于介词，则论元已移位到介词之上的 Spec。这就自然带来：后置介词站在 Spec-head 关系里，故能触发一致（巴西葡萄牙语 VS 里 DP 移到某功能头的 Spec）。

(31b) VS 语序：DP 移到功能头 Spec，故触发一致

7.4.2 小品词割裂与 CP 不可割裂

现代英语保留了古后置介词结构：look up the number / look the number up；leave out this part / leave this part out。为何 up/out 能割裂、而 CP（that 从句）不能？按 LCA：后置介词结构里介词论元必须移到某 Spec，使其能不对称 c-统制介词；而 PP 论元可移、CP 论元在英语里不能独立定位（PP 与 CP 在英语的 Spec 定位不对称），故 *they ganged up [on John] 不可割裂。

7.4.3 巴斯克提取不对称 = 从 Spec 提取 vs 从补语提取

巴斯克动词后的从句 = 补语 [VP V [CP]]；动词前的从句 = 移到更高 Spec 的 [CP … [VP V t_i]]。提取不对称来自一般的从 Spec 提取（CED，Condition on Extraction Domain）：wh 可从宾语位置提取，不可从 [Spec,TP] 内提取。向右 wh-移位/anti-V2 在 LCA 下直接被封死：移位必到不对称 c-统制出发点的位置，即落点总在出发点之前，故不可能有”向右移”。

(42) 落点不对称 c-统制出发点 ⇒ 永远在前；无向右移位

(40a) 巴斯克：从句在动词后作补语，故可向外提取（CED）

7.3 假定语迹被 LCA 忽略，因为它们无语音矩阵。MP 追根问底：为什么语迹语音上空？ 拷贝理论下，移位 = Copy + Merge；(45) 里 [Spec,TP] 的 he 拷贝与 [Spec,VP] 的 he 拷贝是同一词项 he 的两个复本。

(45) he must like Mary 的拷贝链：两个 he 互 c-统制

LCA 要求：高层 he 不对称 c-统制 must，故 he 前于 must；又因低层 he 被高层 he 同一词项，高层 he 也不对称 c-统制低层 he——这要求高层 he 前于低层 he；可低层 he 又被要求前于高层 he。同一词项既要前于自己又要后于自己，线性串无法成立，推导在 PF 崩溃（*He must he like Mary）。

结论：移位链要能在线性串上定位，除一个拷贝外必须全部语音删除。这就是”语迹读不出声”的真正原因——不是任意规定，而是 LCA 收敛的代价。那么删哪个、为什么删那个？

• 删低层、留高层：高层拷贝核查了更多特征（如格），更”满足”接口，故保留并发音；低层拷贝特征少，删除。这解释了为什么读出来的是链首而非语迹。
• 反过来也可能：Bošković 论证罗马尼亚语多重 wh-前移中，是高层拷贝被删、低层拷贝被读（因相邻 identical wh 被语音禁止）；Vata 语动词焦点化里，焦点动词的最高拷贝与焦点头形态融合而不可见，反而读低层拷贝。

(54) Vata 动词焦点化：最高拷贝与 Foc 头融合，LCA 只”看见”低层拷贝

关键：MP 不规定”低层必删”，而是把”谁语音实现”交给语音成分的具体约束 + 最优性。同一条链，PF 可按需要删高层或删低层，只要最后剩下一个可读拷贝、能排出线性序即可。

表7-3 拷贝删除方向：删谁不固定，由 PF 约束与特征核查决定

词序不是外加参数，而是从不对称 c-统制经 LCA 读出；这一替代方案经验上更优，还顺带推出”语迹必须语音删除”，为拷贝理论在 PF 端奠基。

8.1 Introduction：约束现象为什么威胁取消 DS/SS

第6–7章已用 Copy+Merge 消除了作为语法内部原物的语迹，迫使我们回答”拷贝为何语音删除”。本章走另一条证据：在拷贝理论下看照应成分的解释属性，发现拷贝理论能反驳那些”为约束而必须保留 DS/SS”的经验论证。

GB 的约束三原则复习：

(4) 三组例句：herself 在 (4a) 内嵌 TP 域内找不到先行语 Mary → 违 A；(4b) him 在域内自由（Mary 不统制）→ 合 B；(4c) Joe 被 he 统制 → 违 C。这些数据本身不分 DS/SS/LF。但下面的复杂数据被 GB 当成”原则必须在 DS/SS 上运作”的证据。

(4a) *Mary said that Joe liked these pictures of herself：herself 域内无先行语，违 A

8.2 Binding 现象作为 DS/SS 的潜在证据

8.2.1 热身之后，8.2.2–8.2.4 分别考察原则 A/B/C，结论都指向”原则必须在 wh-移位之前（即 DS）运作”。

原则 A（8.2.2）：(8a) John wondered which picture of himself_i,k Fred_k liked 有歧义，himself 可指 John（主句）或 Fred（内嵌）。若 wh-短语整体在 LF 移到 [Spec,CP]，则 himself 只在内嵌 TP 域、被 Fred 约束，主句读法丢失；但若 covert wh-移位只移 wh-词（which）、把 picture of himself 留在原位，则两种读法都可在 LF 得到——LF 分析胜出，原则 A 不必在 DS。

(8c) SS/LF：which picture of himself 整体在 [Spec,CP]

原则 B（8.2.3）：把 himself 换成 him，(11) John_i wondered which picture of him_i,*k Fred_k liked 里 him 不能指 Fred（违 B）、却可指 John。若原则 B 在 wh-移位后的 SS/LF 算，him 域是内嵌 TP、与 Fred 同指标会违 B（正确，禁 Fred 读法）；但 him 又被主句 John 统制，与 John 同指标也该违 B——可实际 John 读法合法。要得到”内嵌域算 B、主句不算”的结果，原则 B 必须在所有词项都并入短语标记之后、wh-移位之前（即 DS）算。

原则 C（8.2.4）：(16) He wondered which picture of John he liked 里两个代词都不能指 John。DS 时两个代词都 c-统制 John → 正确禁共指；SS/LF 时只有主句代词 c-统制 John → 错误预测内嵌代词可指 John。故原则 C 也必须在 wh-移位前算。

表8-1 GB 视角：原则 B/C 为何被认为必须在 DS 运作

表8-1b DS/SS/LF 在 GB 与 MP 中的存废对照

8.3 The copy theory to the rescue：拷贝理论救援

方法论上：无 DS/SS 的语法 G 若能复制有 DS/SS 的 G′ 的全部经验结果，则 G 优于 G′。本节证明拷贝理论能做到。

表8-1c 方法论权衡：为何无 DS/SS 的 G 更受偏好

8.3.1 Reconstruction as LF deletion：重构＝LF 删除

wh-移位留下两个拷贝。(19) 里 which picture of himself 在内嵌 TP 也有一个拷贝：

(19) wh-链两个 himself 拷贝，各在不同域

若选上位拷贝作解释、删下位，则 himself 在主句 TP 域被 John 约束（主句读法）；若按下位拷贝解释、删上位残留，则 himself 在内嵌 TP 域被 Fred 约束（内嵌读法）。歧义 = 删哪个拷贝。这就是”重构”的拷贝版：GB 把 wh-短语在 LF 移回原位（reconstruct），MP 直接说”删成 operator-variable 时，留下哪个拷贝当变元”。

(20) 删下位：himself 被 John 约束（主句读法）

(37b) which mother：算子位只留 which，mother 留作变元，重构完成

这种删除不是 MP 凭空发明：GB 处理 which mother / to whom 这类问题时，也要在 LF 把整个 wh-短语”重构”回语迹位、再提取简单算子（who mother → who did you see t mother）。拷贝理论用”删链”替代”重构”，反而更自然：A-链也一样要删重复拷贝（John and Mary seem to each other t to be angry）。

8.3.2 The Preference Principle：偏好原则

原则 B/C 的麻烦在于：链缩减有两种删法，会过度生成不该有的读法。以 (42a) John wondered which picture of him_i,*k Fred_k liked 为例：把非量化材料删在算子位（删 picture of him、留 which 在 [Spec,CP]）得到正确结果；但若反着删（把量化的 which 删在下位、留 picture of him 在上位），him 就会被错误允许取 Fred。Chomsky 用偏好原则堵住过度生成：

即：经济上优先选 (44) 那种删法（算子位只留 which），自动得到 (42) 的正确结果。为何是”偏好”而非”硬要求”？因为原则 A 的歧义句 (48) 两读都合法——说明两种链缩减都收敛，只能靠经济在收敛推导里挑。

表8-2 偏好原则在两种链缩减间的取舍

为何原则 A 不被偏好原则砍成一读？书里用照应语 covert 移位到其先行语处达成局部一致（local agreement）解释：照应语要移到能与先行语一致的位置，链缩减方式随之被 A-移位的局部性锁定，两读都收敛，故都保留。

8.3.3 Indices and inclusiveness：指标与包容性

偏好原则是经济原则，只在收敛推导间挑；那为什么不选那个”不收敛”的删法？问题出在指标（indices）：(60b) 之所以不合格，是因为给 him 标了那个特定指标 k。但 MP 的包容性条件（Inclusiveness）规定：句法计算不得在 Numeration 之外新增任何对象——指标 i/j 是句法操作中途硬塞进去的，违反包容性。

出路：取消指标，把约束改写成纯解释性原则（Chomsky & Lasnik 1993）：

这样约束不再是句法里算的”过滤器”，而是 C-I 界面的解释指令；句子合不合规，看它在 LF 上收敛后能不能被 C-I 解释。这与 MP”界面之外不设内部层”的精神一致。

表8-3 包容性要求下：指标与约束的处理前后对照

8.3.4 Idiom interpretation and anaphor binding：习语解读与照应约束的共现

Chomsky (1993:206) 给出一个更有力的经验论证。(62) John wondered which picture of himself Bill took 有两种歧义：take picture 可作字面”拍照”，也可作 light verb 构成的习语”抓拍”。

• 字面读法：himself 既可指 John 也可指 Bill（8.3.1 的歧义）。
• 习语读法：himself 只能指 Bill，不能指 John。

为什么？习语 take picture 是词库里的整体单位，只能在 LF 被认定（唯一接口层）。要让习语成立，picture 必须与 take 同处一个短语标记——即低位拷贝必须保留（下位 picture of himself 在 Bill 那儿）。而 himself 被 Bill 约束也正靠低位拷贝。习语解读与照应解读在同一个短语标记上同时被决定，二者共现。这只有在”所有解释都压到 LF、无 DS/SS 两可”的理论里才自然：GB 若允许 DS 认习语、SS 又允许照应绑定 John，就会错误生成”习语+John 约束”的不存在读法。

(63b) 习语读法：保留下位拷贝，himself 被 Bill 约束，take picture 成习语

表8-4 习语解读与照应解读的共现：为何 MP 单 LF 层更优

8.3.5 Further issues：补语/附加语从句与侧移位

补语从句 vs 附加语从句约束不同：(67a) *Which claim that John_i was asleep did he_i discuss? 里 he 不能指 John；(67b) Which claim that John_i made did he_i discuss? 却可以。差别在：(67a) 名词从句是补语，必须在 wh-移位前并入（Extension Condition 要求 Merge targeting root），故 Principle C 在重构前就禁了 he-John 共指；(67b) 关系从句是附加语，可在 wh-移位后再附加到 wh-短语上（侧移位 sideward movement），此时 he 不 c-统制 John，故合法。

这反过来削弱 DS：附加语可独立组装、侧移位合并，说明”根的唯一性/DS 唯一根”在 MP 里被 Extension Condition（初版/修订版）取代，甚至可由侧移位+广义 Extension Condition 推出孤岛（island）效应，而不必诉诸 DS。

表8-5 补语从句与附加语从句的并入时机差异

表8-6 Extension Condition 的初版与修订版

(88) 头运动：V 拷贝到 T0，非循环合并被广义扩展条件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