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节见过真论元主语、CP 主语、虚 it、隐主语 PRO。本节再加第五种住户：可隐代词 pro（小写，小代号）。回忆那组问答：

这个回答只能理解成「（我）爱（京剧）」，主语非「我」、宾语非「京剧」不可，没有别的转圈余地。动词的两个论元明明都在，只是没发音。我们就用 pro 来顶替这两个省略掉的论元：

PRO 和 pro 都不发音、都带 θ，为什么要立两个符号？因为它俩句法脾气几乎处处相反。PRO 我们已经摸清：无格、只能受功能词管辖、只待在无时态子句的主语位、因为过不了格检验而永远念不出声。pro 则是个地道代词，有代词的全套本事：

打个比方：PRO 像个被封了口的线人——情报是真的（带 θ），可永远发不出声（无格）；pro 像个临时请假的接线员——人明明在岗位上（有 θ 有格），只是这班没接电话，你随时能把他叫回来（补出念出声）。一个天生哑、一个暂时噤声，这就是大小代号的分野。

• 它有格；• 它能受非功能词管辖；• 它能待在定式句的主语或宾语位，也能待在不定式的宾语位；• 最要紧的是——它过得了格检验，随时可以补回成一个真代词。

汉语、日语、韩语这类语言里主宾语常常不发音，句法上叫它们代词可省略（pro-drop，旧译代词删除）语言。

这里的「空」指语音上空——字听不见，句法上那个代词实打实存在。「代词删除」这个旧名有误导，现在不大用了。

说汉语的人最容易踩的坑就在这儿：英语哪怕上下文再清楚，也绝不省主宾语。这是英汉最显著的差别之一——汉语允许的省略，英语一律判非法。中国学生写英语最常犯的毛病，就是按汉语习惯把主语代词省掉，造出 *Yesterday went to town 这种病句。记住：英语句子的主语位，要么是真名词，要么是虚 it／there，绝不许留成 pro。

意大利语允许主语省成 pro，六种人称单复数全靠动词词尾区分：

西班牙语同理（hablo／hablas／habla…）；法语却不行——法语书写上词尾看似各异，可读起来第一、二、三人称单复数常常分不出来，跟英语一样。规律出来了：动词语尾一致变化够丰富、能还原出人称和数的语言（意／西），才许空主语；词尾残缺（英／法）就不许。这背后的标尺叫可还原性（recoverability）——听者能不能不靠上下文、光靠形态把省略的代词还原出来。

这条规律管的是所谓「空主语参数」（Null Subject Parameter）：儿童学母语时，要先根据自己语言的词尾丰俭，决定要不要给主语留 pro 的位子。意／西孩子从词尾读出六个区别，就把这个参数拨到「允许空主语」；英／法孩子发现词尾分不出人称，就把参数拨到「必须念主语」。参数一旦定了，句子里该不该出现 pro 就自动跟着定。

能省主语，不代表顺理成章能省宾语。西班牙语允许空主语，却绝不允许空宾语：

道理：空主语有人称词尾帮着还原，空宾语在句里不留任何线索，可还原度近乎零。汉语、葡萄牙语则靠语境连宾语也一起省。更耐人寻味的是：即便同样是「省宾语」，汉语和葡语还各有古怪限制——葡语里补语小句的空宾语若想跟主句主语同指，有时合法有时又不行，结构看似全同却结论相反。这说明空宾语 pro 的习性极其复杂，本章只点到为止，留待进阶。

为什么原书要把这个「结构全同、结论相反」的怪例子摆出来？就是为了提醒你：pro 不是一个随便省字的口子。空主语相对好预测（有词尾或语境兜底），空宾语却受一堆我们还没完全摸清的句法条件制约。你现在不必会解它，只要记住「空主语语言 ≠ 空宾语语言」这一条对照即可。

PRO 和 pro 代表空语类的一半；另一半是语迹（trace，t）——移位后留下的空位，留到第八、九章再登场。

到这儿，主语位置的五类住户就齐了。真论元主语又有格又有义；虚 it 有格无义；CP 主语是一整段命题；PRO 有义无格、必隐；pro 有义有格、可隐可补。判一个空位是哪种，就拿三把尺子量：发不发音、有没有格、有没有 θ。再把这套分类和第八、九章要登场的语迹 t 并排一看，空语类的全家福就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