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说法不同的名词组，在现实世界里指向同一个对象，句法上称作指称相同（coreferential，也叫共指、同标）。专有名词、代词、普通名词组都能共指。为了把这种关系写清楚，本章给每个名词组右上角贴一个下标代号：下标相同＝指同一人，下标不同＝指不同人。

记号 _*i/j 读作「标 i 不行（打星号），标 j 才行」。于是上句可简写为 He_i said the banker_*i/j left：the banker 只能跟主句的 he 错开代号。两个名词组被迫指不同人，这叫指称相异（disjoint reference）。

像 the banker、Nora、Walter 这种，哪怕不靠眼神手势、光看名词本身你就能锁定它指谁（前提是你认识那位银行家／诺拉），叫指称性名词组（referential expression，缩写 R-expression，指称词）。而 he、she、it 光说一个「他／她」，不看上下文根本不知道指谁，这叫代名词（pronoun，pronominal）。

在 He said the banker left 里，he 居句首、the banker 在宾语子句，于是二者必须异指。容易让人误以为「排在前面的名词会把后面的名词逼成异指」。但词序是假相，请看下面这组——名词也在句首位置，却可以共指：

差别全在树形位置。He said… 里的 he 本身就是主句主语 NP，它第一个最大投射（IP）的姐妹涵盖了 I′ 以下全部，自然统制到宾语子句里的 the banker。而 His secretary… 里的 his 躲在主语 NP 内部的指示语（specifier）位，它只统制主语 NP 右枝 N′ 以下，统不到 I′，也就够不着宾语 the composer。

把这条观察先写成一条朴素规则：若名词组甲统制名词组乙，则乙必须与甲指称相异。可这条朴素说法太粗糙，会把代名词也一并冤枉。试看 The banker said he left：the banker 明明居高临下统制了 he，按朴素铁律 he 本该必须另指他人，实际却允许 he＝the banker。症结在于，统制者下面那一方的品类决定一切——若那一方是代名词，这条异指铁律自动让位；唯有那一方是指称词，才硬性要求错开代号。据此收紧为：当甲统制的恰好是指称词乙时，乙才必须与甲异指。

上一节看到，宾语子句里的代名词 he 可以反指主句主语（The banker said he left），因为主句主语虽统制 he，却在 he 所在子句之外。那代名词什么时候才真的「被管」？答案是：当它和统制者落在同一个子句里。

再换一个结构对比：把 Nora 藏进主语 NP 的所有格位，统制关系立刻改变。

两句的差别只在主语 NP 内部：Nora 在前者是句子主语本身，统制到宾语 her；在后者她只是 Nora’s mother 这个 NP 的指示语，统不到宾语。于是 her 在前者被 Nora「约束」住（必须异指），在后者却不受 Nora 约束（可共指）。这里浮现一个全新概念——约束范围（Binding Category，也译约束语域）：指称词受约束的范围是整句，代名词受约束的范围却只是它自己所在的那一小片子句，不是整句。把代名词的规律写成：

术语对齐：与代名词共指、又出现在它前面的那个词叫先行词（antecedent）。这条局域限制的精髓可拆成两半：能真正触发动辄得咎的，只有身在同一子句、又居高临下统制它的那个先行词。反过来，三种情况都奈何它不得——同一子句里却不占统制位置者（例如躲在 NP 指示语的 Nora）、身在远处却跨过子句边界统制它者（例如宾从外的主句主语），统统管不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