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是一个发不出声、却句法在场的主语。英语说 To decline the offer would be a mistake，主语是不定式小句；可小句内部 decline 是二元的，受事 the offer 听得见，施事「拒绝的人」却字面缺席。论旨准则不许施事关空账，EPP 不许小句主语位空着——两条原则一夹，那个位置上必须有个占位者，句法学家叫它 PRO。

光靠 EPP 一条还不够硬，于是又拉来四条互不相干的旁证：目的状语里「省钱者」与「拒绝者」必须同一，副词 together 非要一个复数先行词，述语形容词 exhausted 得有人可描述，反身词 oneself 得有先行词。四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却都逼着小句里藏个可与外界互动的 NP——四条路走到同一站，PRO 这个假设就立住了。

接着给 PRO 定性：它有时粘着主句名词像照应词，有时泛指「人」像代名词，于是被钉成 [+Anaphor, +Pronominal]。这一下捅出个悖论——原则 A 要它受约束、原则 B 要它自由，同个语域里两头不讨好。破法不是改原则，而是让 PRO 躲到一个没有管辖者的角落，使两条原则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这就是 PRO 定理，也是互补分布的总根源。最后，PRO 待在哪解决了，再问它指谁，才轮到控制理论登场——它要处理强制还是可选、主语还是宾语、控制者是否统制且是否为论元这一连串子问题。

PROarb 这个概念，讲课时常常一笔带过，其实最值得停下来细抠。To decline the offer would be a mistake 里的 PRO 不指特定的人，约等于英语的 one／you／they，汉语的「人（们）」。它没有 controller，可它并不自由，身上套着三道枷锁。

枷锁一 · 有生性。PROarb 只能指人，不能指石头、桌椅。To roll down a hill is dangerous 只能理解成「人滚下坡危险」，不能理解成石头滚落。意大利语用一个阳性复数分词佐证：那里任意 PRO 是阳性复数，指「人们」。

枷锁二 · 一致特征跨语言有别。英语任意 PRO 取单数，可配 oneself（三称）或 yourself（二称）；意大利语却偏爱阳性复数，连反身词都得跟着写成 se stessi。同样是「泛指人」，英语和意大利语画出的圈子大小并不一样。

枷锁三 · 只在可选控制环境露面。PROarb 出现在 think／wonder／discuss 这类宽松环境里；一到 try／promise／tell 这类强制控制环境，泛指解读立刻被掐断——*Holmes tried PRO to behave oneself 病句。这条正是强制与可选控制的分水岭。做题时先问一句「这 PRO 有没有特定先行词」：有，就是受控 PRO；没有、泛指人，才是 PROarb。

控制理论不是 Haegeman 凭空搭出来的。原书脚注交代了它的来龙去脉：Bresnan (1982) 最早系统地定义了控制关系——一个没有语音的成分（被控制项 PRO），其指称乃至一致特征都由另一个成分（controller）决定；Williams (1980) 补上那条结构硬条件，即 controller 必须统制 PRO，并讨论了分裂先行词；Manzini (1983) 把控制纳进修订后的约束理论；Chomsky (1986a) 则把控制和述谓关系挂起钩来。

为什么单独立这套理论？因为 PRO 定理只交代了 PRO「住在哪」，没交代它「指谁」。Holmes tried PRO to decline 里 PRO＝Holmes，这不是 PRO 定理能推出来的——是动词 try 在它的词汇条目里规定了「我的补语 PRO 受主语控制」。所以控制理论本质上是词汇与句法交界处的一套规则：动词次类像一份份合同，写明各自把 PRO 的指称绑到主语还是宾语上。

它至今没完全解决的争议是：强制控制究竟是动词的词汇烙印，还是结构位置的产物？原书 §5 用 Holmes arrived PRO pleased with himself 证明它不纯是词汇的——arrive 根本不是控制动词，附加语小句照样强制控制。这说明小句挂在哪个位置（补足语、附加语、还是主语位）也会改变控制的脾气。这个尾巴被原书诚实地留给了后世，也正是后来最简方案另起炉灶的入口之一。

在 GB 时期，PRO 是个实打实的隐性空语类：有自己的特征矩阵，受 PRO 定理管辖。到了 Chomsky 1995 年的最简方案，学者们开始精打细算——能不能少设一个实体就少设一个？PRO 的许多性质，似乎可以从别的原则推出来，不必专门立一个同时兼着照应词与代名词的特殊空语类。

但无论理论怎么翻新，本章描述的事实纹丝不动：不定式小句确有隐性主语、它被特定 controller 圈定、它与显性名词组互补分布。打个比方，事实是地基，理论是房子——房子可以拆了重盖，地基搬不走。在 GB 阶段把 PRO 定理那八步推演练到不假思索，是训练句法形式化直觉最好的训练场；将来转去学最简方案，你会因为地基扎实而上手更快。别急于用后来的结论否定 GB，它的价值恰在于把每个概念都拧到了最紧。

这些题目没有标准答案，应试时答出主流出路（内在格标记）即可，要学会欣赏 GB「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诚实。一门成熟的理论不光告诉你它解释了什么，也明明白白标出它暂时还够不着的边界；把边界记在心里，将来读到更高阶的文献，才知道自己脚下的位置。

合上书若只能记三句：其一，不定式小句有个发不出声的主语 PRO，特征是 [+Anaphor, +Pronominal]；其二，PRO 必须不受管辖，所以和显性名词组互补分布；其三，PRO 究竟指哪个人，交给控制理论去裁决——promise 类找主语、tell 类找宾语、没先行词就泛指成 PROarb。

考场上拿到含不定式／动名词的句子，按三步走：第一步找小句，标出非限定小句的空位主语位；第二步判管辖，有 for／ECM 动词／限定 I 就放显性名词、别填 PRO，没有 governor 才轮到 PRO 上场；第三步定指称，主语发出动作就归主语控制，宾语发出就归宾语控制，泛指就标 PROarb，见到 together／themselves 立刻找复数合取先行词。几句防身话先背下：for 后面空位该放显性名词；tell 一类的下标一律挂到宾语上；强制控制句里 oneself 是禁区；藏在所有格名词组里头的成分没资格罩着 PRO；虚指 there 也别想当控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