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里主语跨显性 that 提取不合语法，宾语提取却安然无恙，这组最小对立自 1970 年代末被 Perlmutter 等人发现后，就成了照见各家局部性理论的一面镜子。

本册的解法不是给 that 定罪，而是把”补语连词占了 C 位却不给一致”与”空 C 位自带一致”这两件事对立起来看：that 待在 C 上却不带一致特征，自然替不了动词去管主语位置；空 C° 反倒携带着 AGR 特征、能管。西弗拉芒语里那个 da/dan 会随主语人称数变形，把英语里藏着的一致特征变成耳朵能听见的屈折——这是拿旁证给英语分析撑腰，不是为救 that-trace 硬凑。

这一段公案在 1980 年代句法研究里分量极重：论元和附加语一旦往外提，表现出系统性的不对等。黄正德（1982）在汉语里先捅破这层——附加语 why 往外挪，比论元谁/什么更束手束脚。Lasnik & Saito（1984, 1992）用 γ-标记处理：论元痕迹在 S-结构就被题元标记，附加语痕迹拖到 LF 才标记，所以附加语对那个显性补语连词格外敏感。

本册方案真正值钱的地方，是把那层不对等追溯到一个词项层面的小事——这个成分到底带不带指称 index。而指称 index 能不能领，又看它背没背论元 θ-角色。这么一来，论元好提、附加语难提，就不再需要单独立一条局部性规矩；它不过是”指称 index 许可”在 wh 移位上顺手推出的结果。GB 晚期偏爱这种路子——拿一个词项属性去解一批句法现象，而不是见一个现象立一条规则。

代价也得说清：什么算”指称 θ-角色”边界并不总是干净。静态动词 weigh 的补语既能解作指称实体（apples）又能解作度量（sixty kilos），同一个句法位置扛着两类 θ-角色——这恰好说明”指称性”没法关在纯句法里，它跟语义解读缠在一起。

Exercise 2 已经暗示：掐断就近识别路的”算子”，远不止 wh 和 not。本册正文重点拆了 wh 算子（whether/what/how）与否定算子（not/n′t），Exercise 2 又把情态与焦点拉进来。下面这张表做题时直接查。

习题速判：碰到 *How/Why… 病句，先数 how/why 跟它的痕迹之间，有没有”算子类”成分插进来。有 wh/whether/not/情态/焦点 → 就近那条识别路就断 → 坏；只有普通主语或普通动词 → 路还通 → 好。再看被提的是带指称 index 的论元（改走约束、不怕）还是附加语/非指称成分（只能就近抓先行语、怕）。

本册把 ECP 瘦成”非代词空语类必须被头管辖”，识别独立出去。结合第8册空语类分类，一张表看清：

PRO 待在控制不定式的主语位，由控制理论跟先行语绑在一起；pro 出现在意大利语这类 pro-drop 语言的限定主语位，靠动词一致来辨认。痕迹要分两类：带指称的论元痕迹，由动词头管着、再走约束认人；附加语与非指称成分的痕迹，由 T 头管着、只能就近抓先行语认人。同是”留个空”，命运因指称 index 分岔。

每句都要能默写出”拦截者是什么类型、掐断了哪条识别路”。特别提醒：that-trace（主语被 that 害）与附加语空 C°（附加语被空 C° 害）方向相反，最易混，对照表1记忆。

在 Rizzi 之前，局面像一本越写越厚的判例集：CNPC 管复合名词岛、WHIC 管 wh-岛、Subjacency 管跨界限节、ECP 管连痕效应——见一个现象立一条规矩。Rizzi 换了个问法：与其每类移位都配一张语障清单，不如先问”半路插进来的这个东西，跟正在挪的那个，是不是同一类？”

这套简化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它把头移位不许跳级、名词组超提升、that-trace、附加语怕算子这四组看着不相干的病句，还原成同一条原则的三种实例。一个理论能把四堆散病例并成一格，这正是它有解释力的标志。但简化也甩来新任务：得先能认”两个成分算不算同类”——理论重心从”语障画在哪”挪到”位置靠什么特征定义”，这一步直接通向特征理论。

约束关系要成立，得有个能被”同指”的对象。指称论元（the man、the book）在世界里指着确定的实体，痕迹跟先行语同指，就是指同一个东西；可 slowly 这种方式、sixty kilos 这种度量、headway 这种习语块，并不指独立实体，只是谓词的语义部件，没法跟先行语”同指”，只能就近抓先行语认人。

静态动词 weigh 的补语，解作”苹果”（指称实体）就跨 whether 合法，解作”两百磅”（度量、非指称）就跨 whether 非法。同一句法位置、解读不同、命运不同——指称性是句法-语义界面的属性，由题元角色决定，却直接影响句法局部性。

英语头移位严格局部：低位助动词 have 不许跨过高位 could 直接到 C。按 RM，介入的 could 是同类头、掐断 have 痕迹的先行管辖。可 Rivero（1991）报告的保加利亚语偏偏反着来。

出路是把头移位也像 XP 那样分两类——一类受先行管辖约束（英语助动词），另一类只靠头管辖、不受 RM 约束（保加利亚语动词）。具体怎么分、靠什么特征分，原书留作开放问题。这道”压力测试”说明”头只被头挡”并非普适，跨语言变异逼理论留弹性；它也预告了最简方案要对头移位本身起疑。

早期 GB 把 A 位简单等同于题元位置（主语、宾语），A′ 位等同于非题元位置（[Spec, CP]、附加语）。可分裂 INFL 之后，题元主语被放进 VP 内部 [Spec, VP]，[Spec, AGRP] 只是格位、不给题元——老定义崩了，因为 [Spec, AGRP] 明明还是 A 位。

Rizzi 改用特征共享：A 位跟头共享人称/数/性，A′ 位跟头共享 WH/Neg/Focus 算子特征。反身约束（binder 在 [Spec, AGRP]）、寄生空位（只 A′ 痕迹能给空位兜底）、话题化（A′ 不被介入主语挡）三组证据都给新定义背书。这一转向跟 ECP 从析取到形式许可是同一种趋势——GB 晚期越来越用特征/配置而非语义角色定义句法概念，直接通向最简方案的 Agree。

为什么要三条？语言事实摆在那儿：论元得能隔着老远被提出来（which book 跨好几层仍通顺），附加语却走不远（how 一撞上同类算子就塌）。若只留”管辖”一条，距离差异解释不了；若把约束也捆成局部，又会误把论元的远距提取判成非法。把识别拆成”远距约束”与”近距先行管辖”两支，正好把两类事实都罩住。

本册许多概念在前十一册反复出现：ECP（第8册空语类）被重构成纯头管辖；痕迹（第9册）按指称 index 分流；链（第9册）A 链受 RM、A′ 链论元不受；语障（第10册）被 RM 相对化；AGRP/NegP（第11册）成了拦截者的落脚点。前十一册是”建零件”，本册是”调总成”。

Rizzi 的 RM 也是通向最简方案的桥：头移位”逐步上行”在 MP 里被解释成”最短移位”——移位成分得挪到离自己最近的合法落点，敢跳级就违经济。这跟 RM”半路同类者挡道”的直觉对得上。写给要往 MP 走的读者：本册里”管辖”的形式定义不必死背，但有两条思想遗产得带走——局部性讲究”半路同类者挡道”，论元与附加语的命运根子在词项带不带可同指的指称性。这两条到了 MP 换了身说法，内核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