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280 · ② 逐节精讲(上):核查理论与特征可诠释性

MP 手册 · Understanding Minimalism
Syntax · S280

② 逐节精讲(上):核查理论与特征可诠释性

19.1 引言(Introduction)

本章把前八册一直”默认使用”的核查程序摆到台面上重审,并重新审视显性移位(overt movement)与隐性移位(covert movement)这对传统区分。作者的策略是:以前几章的分析为出发点,检验它们是否与最简方案的总体架构相容,并由此逼出一串更深的问题。

全章分工如下:9.2 回顾核查理论并抛出重大问题;9.3 提出核心假说——特征核查其实是被”删除 [-interpretable] 特征”这一需求触发的;9.4 考察两套与一致性条件相容的隐性移位重分析,即 Move F 与 Agree;9.5 收束。读者只需记住:9.3 是地基,9.4 是地面上盖出的两栋楼。

29.2 关于核查理论的若干问题(Some questions concerning checking theory)

9.2.1 旧瓶装新酒:从”SS 指派格”到”LF 核查格”

如 2.3.1.1 所述,GB 标准观点认为格理论在 SS 上生效,依赖两个技术假设:(i) 格是被指派(assigned)的;(ii) 指派在管辖(government)构型下发生。MP 给出一个同样合理、却不诉诸 SS 的实现:名词成分进入推导时格特征早已指定,其”是否出现在合适结构”由一个核查程序来执行——把该名词的格特征与局部中心语的格特征相匹配;若匹配不上,推导在 LF 崩溃。

看原著(1)(2):*she* 与 *her* 进推导时都自带格特征,随后移到 [Spec,TP]。定式 T 与主格(nominative)相联系,因此 *she* 的格特征能在此构型被核查,*her* 不能——(1b) *her was seen* 在 LF 崩溃。(2) 中嵌入 T 不带格特征,代词须隐性移到下一个格核查位置(设为 [Spec,AgrOP]);AgrO 与宾格相联系,能核查 *her* 的格、却不能核查 *she* 的格,于是 (2a) *John expects she to win* 在 LF 崩溃。

TPNP_ishe_iT’T0VPwas seen t_i

格核查的 Spec–head 构型:主语 *she_i* 移到 [Spec,TP],其主格特征与定式 T 互相核查;(1b) 的 *her* 因格不匹配而在 LF 崩溃

维度 GB 标准观 MP 核查观
格在何层处理 表层结构 SS 逻辑形式 LF(或接口)
格如何产生 中心语指派格 名词自带格特征,匹配即核查
构型 管辖 government Merge 提供的局部构型(Spec–head 等)
崩溃点 SS 不合式 LF/PF 不合式
依赖 SS 层 是 否(仅 LF/PF 两接口)

表9-0 GB”格指派” vs MP”格核查”对照

这套分析之所以”对最简方案胃口”,是因为它只诉诸概念上必需的 LF 层,以及由结构建造操作 Merge 提供的局部构型(此处即 Spec–head 构型)。它在经验上还优于 GB:能解释 (3) 存在句 *there is a cat* 和 (4) 约束事实 *the men* 隐性移到 [Spec,AgrOP] 后 C-统制并许可附加语 PP 里的反身代词,而无需特殊规定。

9.2.2 强特征与跨语言差异

核查思路进一步推广到跨语言移位差异,从而不必依赖 SS 参数。法语 *Jean bois souvent du vin*(动词在频度副词前)与英语 *John often drinks wine*(动词在副词后)之别,以及英语 wh- 移位与汉语”Bill 买了什么”(wh- 留在原位)之别,都被归结为强特征:强特征若不在显性句法中被核查,就会在 PF 崩溃。法语 T 有强 V 特征、英语疑问补语化成分 C 有强 wh 特征,因此触发相应的显性移位。

现象 法语/英语 汉语/英语 MP 解释
动词与副词 法语 V 在副词前(上移) 英语 V 在副词后(不上移) 法语 T 有强 V 特征;英语 T 无
wh- 成分 英语 wh- 前移到 [Spec,CP] 汉语 wh- 留在原位 英语疑问 C 有强 wh 特征;汉语 C 无

表9-1 强特征驱动的跨语言移位差异(原著(5)(6))

9.2.3 连珠炮式的”为什么”

核查装置虽然好用,却引出一串 MP 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

  • 为什么要有核查? 对移位参数我们勉强能答:不显性移位就有”非法对象”到达 PF。但若 (1)(2) 的代词进推导时相关特征已全部指定,为何这些特征还要经核查来许可?
  • 许可何时发生? 英语动词上移、汉语 wh- 前移若真的显性发生了,会出什么问题?2.3.1.3 用经济性原则 Procrastinate(拖延:隐性移位比显性移位更省)把这些不受欢迎的移位排除掉——但凭什么隐性操作在本质上不同于显性操作?
  • 一致性条件(Uniformity Condition)警告我们:凡是”这类操作必须在 Spell-Out 之前/之后施加”之类的说法都要警惕。若只有一种移位操作,就无法先天地说显性移位比隐性移位更贵;给二者不同的经济值,等于偷偷假定它们本就是两种操作。

更糟的是:若英语动词真的上移、汉语 wh- 真的前移,所得结构与 LF 要求完全一致(它们本来就是喂给 LF 的结构),也没有明显理由在 PF 崩溃。于是只能让 Spell-Out 来把这些结构”筛掉”——这等于把 Spell-Out 暗中当成一个中间表征层,一个具有无法从 LF/PF 推导出来的过滤性质的设备。SS 换了件马甲又回来了。

9.2.4 循环性难题与修订版扩展条件

类似的毛病也出现在显性/隐性移位的循环性上。(3) 虚词的”关联成分”(associate)与 (4) 直接宾语的隐性移位都 targeting 树的”中部”——相关 Merge 并不以两个根句法对象为输入。这恰好符合修订版扩展条件(原著(7)):

(7) 扩展条件(修订初稿):显性 Merge 只能作用于根句法对象。
overt Merge can only target root syntactic objects

问题又是”凭什么”。给显性/隐性移位贴上这种无动因的区分,既违反一致性条件,又让 Spell-Out 充当过滤层。后续两节要做的,就是给”为什么要有核查”一个答案,并说明隐性移位捕捉的那些句法关系,如何能以既符合经济性、又符合扩展条件的方式被重新分析。

39.3 特征可诠释性与 Last Resort(Feature interpretability and Last Resort)

人类语言的”大事实”之一是位移:出现在一个位置的表达式可能在另一个位置被解释。为什么自然语言要有移位?这个问题自生成句法早期就被提出,但以往理论框架尚不成熟,无法真正回答。最简方案提供了一个全新视角:语言机能或许是对其他心智系统要求的”最优解”,因此移位的存在可能正是接口系统所要求的。

9.3.1 计算中的特征(Features in the computation)

词项(lexical item)被假定由三组特征构成:语音特征(phonological)、语义特征(semantic)、形式/句法特征(formal/syntactic)。

  • 语音特征在 PF 可读、在 LF 不可读;
  • 语义特征在 LF 可读、在 PF 不可读;
  • 形式特征两边都不是为它们设计的。

因此在一个收敛的推导里,这些特征必须在计算过程中被妥善”分拣”。Spell-Out 承担分拣:把语音特征从”从词库到 LF”的计算层剥离、送往语音成分。

关键推理:既然 PF 只能处理语音特征,形式特征就必须在到达 PF 前被清除——哪怕它们被一并送往语音成分。例如 *dogs* 的形式特征 [复数] 与音位 /z/ 相联系;形态成分可以摆弄这两块信息,但形态运算结束后,只有 /z/ 继续前往 PF。也就是说,与形式特征相关的语音特征在 PF 能得到解释,形式特征本身却不能。这即 FF-Elimination(形式特征消除)。

特征种类 在 PF 在 LF 处理方式
语音特征 phonological 可读 不可读 Spell-Out 剥离送 PF
语义特征 semantic 不可读 可读 一路带到 LF
形式特征 formal 不可读(须先删) 部分可读/部分不可读 核查后删除(见下)

表9-2 三类特征在两接口的可读性

但形式特征在 LF 的可读性更复杂。看葡萄牙语 DP 内一致(原著(8):o gato bonito / a gata bonita / os gatos bonitos / as gatas bonitas,性数在限定词、名词、形容词上三度抄写)与主谓一致((9) *she[3.sG] is[3.sG]*)。在 LF,[阴/阳]、[单/复]、[三单] 这些信息当然要被解释为”阴/阳””单/复””三单”;但没有任何理由要求同一信息在 LF 被陈述三遍——(8d) 并不意味着那只猫是”三度阴性、三度复数”。

更强的证据来自省略(ellipsis):(10) 中阳性复数 *bonitos* “美丽的”许可了阴性单数 *bonita* 的省略。若三度抄写的一致信息在 LF 只计算一次,那么它们中只有一份真正被 LF 读取。于是我们区分:

[+interpretable](可诠释)特征:在 LF 可读、核查后不被删除;
interpretable
[-interpretable](不可诠释)特征:在 LF 不可读,必须在到达 LF 前删除,否则违反 Full Interpretation,推导在 LF 崩溃。
uninterpretable

注意:这立刻又引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词库里为什么会有 [-interpretable] 形式特征?

9.3.2 可还是不可诠释,这是个问题(To be or not to be interpretable)

传统语法几百年来一直假设:谓语与主语一致,而不是主语与谓语一致——这种不对称说明,主语(乃至一般论元)的 φ 特征是 [+interpretable],而谓语的 φ 特征是 [-interpretable]。以 *Mary loves John*((12))为例,推导如 (13):

(13a) [TP -s(φ-) [VP Mary(φ+) [V′ love- John ]]]
T 先带不可诠释 φ,Mary 带可诠释 φ
(13b) [TP Mary(φ+) [T′ -s(φ-) [VP t [V′ love- John ]]]]
Mary 上移到 [Spec,TP],与 T 的 φ 核查并删除 T 的 φ-

假设动词性谓语的 φ 特征在 T 里生成;Mary 升到 [Spec,TP] 后,其 [+interpretable] φ 与 T 的 [-interpretable] φ 进入核查关系并删除后者。T 的 φ 被删除,恰好许可了 Mary 的移位——这符合 Last Resort。DP 内部的特征核查同理。

(11) Last Resort(最后手段):一个移位操作只有在它允许删除 [-interpretable] 形式特征时,才被许可。
movement licensed only if it eliminates uninterpretable features
技术实现 许可条件 出处
Greed(贪婪) 被移成分自身须有特征被核查/删除 Chomsky 1993
Enlightened Self-Interest(开明私利) 只要有特征被核查/删除即可,不必是被移成分的 Lasnik 1995d/e, 1999;本章采用

表9-3a Last Resort 的两种技术实现

TPNP_iMary_i(φ+)T’T0-s (φ-)VPt_iV’loveJohn

Mary loves John((13b)):主语 φ+ 上移后与 T 的 φ- 核查;T 的不可诠释 φ 被删除,这一步删除反过来许可了 Mary 的移位

记忆钩子: 移位不是”无缘无故搬家”,而是”为了把某个赖着不走的不可诠释特征删掉,才被迫搬家”。这就是 Last Resort 的直觉。

9.3.2.1 如何判定谁可诠释:删除的”可再生性”测试

一个精巧的判定标准:若某特征是 [+interpretable],按”删除后不可恢复则不能删”的传统考虑,它在核查时不应被删除;也就是说,核查只删 [-interpretable] 特征。由此推出一个可检验的后果:

  • [-interpretable] 特征:核查一次即被删除,不能再参与第二次核查;
  • [+interpretable] 特征:核查对它无影响,可以反复参与多次核查关系。

验证:葡萄牙语提升结构 (14) *As alunas parecem ter sido contratadas* “(女)学生们似乎已被雇用”。*as alunas* 作被动动词的内部论元生成,连续循环地移到分词 TP、不定式 TP、主句 TP 的 specifier;它的 φ 特征先后与分词 T、主句 T 都进入核查关系。能被核查两次,正说明论元的 φ 特征是 [+interpretable]。 同理,三个 T 的强特征(EPP,被重新解释为 T 中的强 D/N 特征)都被 *as alunas* 核查成功,说明它(限定词)的范畴特征也是 [+interpretable]。

TPNP_ias alunas_i(φ+)T’T0 (φ-; EPP)VPparece-TPt_iT’to / ter (φ-;EPP)VPsidoTPt_iT’sido-contratada- (φ-)t_i

连续循环 A-移位链((14b) 简化):*as alunas* 同一组 φ+ 特征先后与三个 T 的 φ- 核查;可被多次核查 ⇒ 论元 φ 为 [+interpretable]

9.3.2.2 结构格:指派者与被指派者谁是 [-interpretable]?

结构格传统上也被不对称地处理(某些成分给格、某些成分受格),但结构格在 LF 究竟得到什么解释并不明显。在核查思路下,*Mary* 与定式 T 的格特征互相核查;既然核查=匹配时删除 [-interpretable] 特征,二者至少有一方必须是 [-interpretable]。用”能否被核查多次”这把尺子去量:

  • 格指派者(如轻动词 v):(15) *Mary gave a book to John* 合法,*(15b) *Mary gave a book John* 非法。若轻动词格特征是 [+interpretable],它就应能同时核查 *a book* 与 *John* 的格,(15b) 就该合法——但它不合法。故轻动词(一般”格指派者”)的格特征是 [-interpretable],核查一次即”惰性化”。
  • 被指派者(名词):(17) *John seems to love Mary* 合法,(18b) *John seems that loves Mary* 非法。差别在于 (18b) 的嵌入 T 带格特征。*John* 一旦与 (18b) 嵌入 T 核查、格特征被删,就无法再与主句 T 核查;主句 T 的 [-interpretable] 格特征因此未被删除,推导在 LF 崩溃。而 (17b) 嵌入 T 无格特征,*John* 带着未核查的格升到主句 [Spec,TP],与定式 T 互相删除格特征,收敛。故名词(被指派者)的格特征也是 [-interpretable]。
vPMaryv’vVPNPa bookV’gaveNPJohn

轻动词的最小域((16)):*a book* 与 *John* 同在 *gave* 的最小域内,对轻动词等距;(15b) 非法不是因为邻接/ minimality,而是轻动词格特征 [-interpretable]、一次即惰性

小结(9.3 总账): 移位的存在性,被论证为”计算系统对词库里那点最优性偏离——[-interpretable] 形式特征——的计算性补救”。而且这套做法不必诉诸全局计算:计算系统不必”往前看”某特征将来是否在 LF 得到解释,词库的冗余规则早已把形式特征标成 [+/-interpretable];遇到动词,其 φ 特征在词库里就标为 [-interpretable],任何一步计算都知道它核查时必须删。

9.3.2.3 ”删除”到底是什么:移除,还是涂蓝?

一个技术问题:”核查下的删除”究竟指什么?若指从结构中移除(removal),看 (19b) *It seems that was told John that he would be hired*:虚词 it 在嵌入小句插入并核查其格特征;该特征 [-interpretable] 应被移除,it 便不能再核查主句 [Spec,TP] 的格。但这本身还不足以解释 (19a) 非法——*John* 没核查格,它完全可以隐性移动、与主句 T 未核查的格特征匹配。更要命的是:MP 内的相对化最小性(relativized minimality)是按特征计算的;若虚词语迹的格特征被移除,它就不再带格特征,不会造成介入效应,于是 (19a) 反而会被错误地判合法。

反过来,若删除只指让某特征对 LF 计算不可见(invisibility)——好比把特征涂成蓝色,LF 戴着蓝眼镜就看不见它——那么 (19b) 里虚词语迹的格特征虽已惰性、对 LF 不可见,却仍在结构中,仍能正确阻挡 *John* 的移动。计算局部性时, relevant 是”是否存在相关类别的介入特征”,而不论它是否已被删除(即对 LF 不可见)。

删除 = 把特征”涂蓝”:对相关接口(LF,或强特征时的 LF 与 PF)不可见,但不从结构中移除;它仍参与最小性/介入计算,形态成分也仍能访问它。
deletion as invisibility, not removal
“删除”的两种解释 (19) 虚词格被删后 对 *John* 隐性移位的影响 结论
移除 removal 格特征从结构消失 语迹无格特征,不阻挡 ⇒ (19a) 误判合法 错误
涂蓝 invisibility 格特征仍在、仅对 LF 不可见 语迹仍带格特征,造成介入阻挡 ⇒ (19a) 非法 正确

表9-3 删除=不可见而非移除(原著(19))

TPit_i(嵌入虚词)T’T0 seemsCPthatTPt_i格已删=涂蓝但仍在结构中T’was told JohnCPhe would be hired

(19) 删除=涂蓝:虚词语迹的格特征虽对 LF 不可见,仍作为带格特征的介入成分阻挡 John 隐性上移

Noscit 句法研习 · MP 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