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讲(上):从扁平树到V′ 中间层,X′ 核心规则成形
Haegeman 拿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当批判靶子。先看这句:
句里冒出两个名词组并非巧合:主语 the inspector 是被扩展投射原则(EPP)硬摁出来的,句子非有个主语不可;宾语 the report 则是动词 review 自己讨来的——review 是二元谓词,缺了宾语就意思不全。这两个论元位,一个标作主语、一个标作宾语。换成 arrive 这类不及物动词,宾语位根本空着,说明带不带几个名词组,全由词的次类框架说了算。
旧词组规则把这四类词组写成四条互不相干的改写式(圆括号表可选、星号表可重复):
AP → (Adv) – A – (PP*) / PP → (Adv) – P – NP
你可能会问:四条规则不也能把句子造出来吗?能造,可代价太大。一是它解释力差——为什么 VP、NP、AP、PP 的尾巴都长一个样?规则之间明明共享着某种模板,却非要各写各。二是它抓不住亲疏——把 review 后头的 the report 和任何一个时间 PP 画成平级,等于否认「the report 非有不可、时间可有可无」这个母语者天天在用的直觉。X′ 模板就是冲着这两点来的。
在动刀改造之前,先把判断树位的四把尺子量准。支配(dominance)说:A 比 B 高、且从 A 能一路画线到 B,A 就算支配 B;中间不插节点就是立即支配。先于(precedence)说:A 在 B 左边、且二者互不支配,A 才先于 B——被同一母节点压着的两个姊妹,才有资格谈谁先谁后。这两把尺子一个管上下、一个管左右,合起来就是树上的坐标系。后面统制、管辖全是在这个坐标系上再加条件。
Ich sehe den Mann.(sehen 要求宾格)
这对德语例子还透露出另一层信息:格的选择不是随便来的,而是写在动词的次类框架里。helfen 天生只认与格宾语,sehen 天生只认宾格宾语。这种「动词挑宾语格」的关系,正是后面格理论要形式化的东西——而它的几何基础,就是词首与补语成姊妹这一条。
旧扁平 VP 假设里头成分人人平等。可 do so(如此做)这个代动词偏偏能替走大小不一的片段,而替代有个铁律——它只能顶替树上一个真实存在的成素,切不到凭空捏出来的串上。这就给了我们一把解剖刀。看这句:
现在让 do so 出场,看它替走哪一段:
…and the proofreader will do so in the office tonight. (do so=revise the manuscript)
…and the proofreader will do so in the basement tonight. (do so=revise the manuscript in the attic)
最低那层叫 V′(V-bar,动词中节),最高 VP 叫最大投射,光杆 V 本身叫最小投射。直接宾语 the manuscript 是动词的补语,跟 V 成姊妹,由 V 题元管辖。do so 替的是第一层 V′——所以把 V 单独留下、却让 do so 去接后面的 NP,就成了病句:
这里要格外小心「投射」这个词。词首 V 是种子;它跟补语结合,长出第一级台阶 V′;再被一个附加语外套,长出第二级 V′;顶到不能再顶,就是 VP。一级一级往上叠,每一级都带着词首 V 的影子,这就叫投射。补语只能长在最贴近种子的那一级,附加语却可以无限往外套——这正是 do so 能替走大小不同片段的结构原因。
动词短语里还夹着一种特殊成分,补语名单上没有它、附加语堆里也轮不到它,那就是卡在助动词和主动词中间的量化词 all。看这组证据:
*They have all.(想光删 V′、把 all 留下,不合语法)
于是 VP 的完整图纸落成三句话:补语与 V 合成最里层 V′;附加语与 V′ 合成更高一层 V′(可重复);指示语与最高 V′ 合成 VP。没有补语、附加语或指示语时,各层可以不分支,例如光杆不及物动词直接成 V′。三句话对照着记:补语贴词首、附加语套外层、指示语立顶端——这正是后面所有词组共用的姿势。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因为后续的格、约束、管辖全靠「谁跟谁成姊妹」来判定;一旦把补语和附加语画成平级,这些原则就无处落脚。
上面那张图默认补语摆在词首右后,只适合英语。日语是主宾谓语序:
John-ga Mary-ni hon-o yat-ta. (John 给 Mary 一本书。NOM–DAT–ACC–V)
把规则里的分号读作「顺序待定」,再交给一个词方向参数去拨开关:head-initial(词首在前,英语)或 head-final(词首在后,日语)。儿童要学的,仅仅是这个开关拨到哪一格;三层骨架本身是普遍语法先天配好的,不用一条条听大人教。这正是参数变异的精髓——语言间的大差别,往往归结为少数几个开关的取值不同,而不是规则本身的增减。
回头看儿童习得:若每种语言真要靠大人逐条教词组规则,小孩要听的句子量简直天文数字。可事实是小孩两三岁就造出结构齐整的长句。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骨架早已预装,他只需根据听到的零星例子,判断出「我们这种话把词首摆前头还是后头」。这一步就是参数设置。
名词组与动词组完全平行。扁平 NP 把限定词、名词、两个 PP 一锅并列,可 one 这个代名词照样切出了 N′ 层:
名词 translation 跟补语 of the poem 的关系,平行于动词 translate 跟宾语 the poem——都是词首对补语的题元关系。形容词组、介词组同理:The critic is rather proud of the review 里 rather 是 AP 指示语、proud 是 A、of the review 是补语;right through the tunnel 里 through 是 P、the tunnel 是补语、right 是指示语。判定一个 PP 是补语还是附加语,窍门跟 VP 里一模一样:删了还成句的是附加语,删了词首意思就悬空的是补语。(脚注预告:后来 DP 假说认为名词组的词首其实是限定词 D,这留到第 11 章。)
把四类词组并排一比,模板的普遍性就一目了然:名词靠 of 引补语,动词靠直接宾语,形容词靠 of,介词直接带 NP——它们补语的位置、指示语的位置、附加语递归的方式全一致,唯独词类标签不同。这正是 X′ 理论最漂亮的地方:一张抽象图纸,填上不同的 X,就覆盖了整个词汇层。
把词类标签抽掉,名、动、形、介共用的通用模板就浮出水面(X 代表任一词首)。这张图一上来占了五样便宜:词首和词组之间容许留任意几级台阶,do so、one 替走的那截正好有处落脚;不管哪类词统统照一张图画;左右哪边摆成分都不挑,英、日、汉、法全能套;中节还能一层压一层,要多少层给多少层;最后它硬规定 XP 里头必须含一个 X,词首的地位从此钉死。旧式规则里那种「VP 竟能改写成名词组」的荒唐画法,从此再没法混进来。
至此,词首、补语、附加语、指示语四个角色,加上一层可递归的中节,就把整个词组层搭完了。下一篇我们要把这套图纸搬到句子上,给 S 和 S′ 也补上词首——那才是真正让「句子也是词组」这句话落地的一步,也是从词组层跨进句子层的门槛。
随堂自测(先做,再展开答案)
- do so 为什么能替 revise the manuscript,却不能光替 revise?
- all 凭什么归到 [Spec,VP],而不当时间、地点那样的附加语?
- 日语和英语的层级结构真有差别吗?差别到底在哪?
参考答案:
- 1. 替代只切在成素上;revise the manuscript 是第一层 V′,而光杆 revise 不是一个能独立站住的成素。
- 2. all 不可递归(一个 VP 只一个);VP 删除时它跟着走、不能被单独丢下;do so 删 V′ 时它却留在原位,说明它在 V′ 之上、VP 之下。
- 3. 层级没差别,日语照样三层投射;差别只在线性顺序——由词方向参数决定补语在词首前还是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