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讲(中):把 X′ 搬到句子上——IP 与 CP
前面 X′ 模板只管词组。句子呢?先看一个嵌在动词后头的补语句:
早期句法管整个句子叫 S,S 加补语标记叫 S′,画成 S′ → COMP whether + S。可这画法有个说不出口的别扭:S 这个节点底下挂着主语 NP 和 VP 两个短语性女儿,偏偏没有一个统一的词首拿主意。名词组有名词、动词组有动词、介词组有介词,凭什么句子就成了没头的例外?X′ 模板的铁律是「凡词组必内向、必含一个同范畴词首」,S 却公然破了这条规矩。要让 S 也服服帖帖套进模板,唯一的出路就是给它补一个词首出来。
这里要把「内向投射」四个字嚼碎:一个词组之所以是它,全因为里头藏着一个跟它同范畴的核心词。名词组里头有名词,所以它是名词组;动词组里头有动词,所以它是动词组。句子要真算得上一个词组,也得有个核心词——可老画法里句子的核心是什么?是 AUX 吗?可 AUX 跟 S 又不同范畴。这个两难,正是 Haegeman 两步改造的出发点。
这棵旧树里 S′ 和 S 都不在 X′ 谱系里:S′ 是「补语标记+S」的凑合,S 自己又没头。下面两步改造,就是要把 S′ 改写成 C 的最大投射 CP、把 S 改写成 INFL 的最大投射 IP,让它们也规规矩矩地长出词首。
Haegeman 的第一步,是断定 S 的词首不该是助动词本身,而该另立一个功能节点,名叫 INFL(屈折成分),把时态和一致两类信息都收在它身上。证据来自两个能把动词短语单独拎出来的句式:
What the witness did was recognize the suspect. (准分裂句把 VP 单独拎出)
把时态从词身上剥下来、另立一个节点,这步看着像文字游戏,实则至关紧要:只有时态自成节点,它才能当词首、才能让 VP 做它的补语,句子才套得进 X′ 模板。否则 VP 永远只能当 S 的平级女儿,句子就永远没头。
准分裂句和宾语前置之所以是硬证据,正因为它们能把 VP 从时态里单独抽出来晃给你看。如果时态真的粘在动词上、跟动词拆不开,VP 就不可能独立成块;可它偏偏能被前置、被准分裂句拎出,这就反证了时态是另立门户的。
这个功能节点身背两副担子:一副是时态 [±Tense],一副是一致 [±AGR]。英语表面上一致形态所剩无几,可法语、意大利语的动词变位层层叠叠;即便英语肉眼看不出,语法家也假定 INFL 里照样藏着抽象的 [AGR]。限定句取 [+Tense, +AGR](配 will 或 -ed);不定式取 [-Tense, -AGR],那个 to 就对应不定式的 INFL:
既然 INFL 是词首,S 就是 INFL 的最大投射,改叫 IP(屈折词组)。主语 NP 占指示语位 [Spec, IP],VP 则是 INFL 的补语:
这么一改,主语 NP 不再是 S 旁边那个「另一个女儿」,而是被安安稳稳放进了 [Spec, IP]——这恰好对上了扩展投射原则立下的规矩:句子不论如何都得塞个主语进去。格理论那一章会回来讲,主语正是在这个位置领主格。把限定句和不定式摆在一起对照,差别就一目了然:限定 IP 的 I 位置上是 will 或 -ed,带着时态和一致;不定式 IP 的 I 位置上是 to,两副担子全卸了,可骨架还是同一个 IP。
再走第二步:S′ 这顶帽子的词首,交给那个引出小句的功能词 C(complementizer,补语标记)。你选哪个 C,后头内嵌小句就被定成哪种类型:
I will say that [the witness recognized the suspect]. (陈述小句)
I expect [for the witness to recognize the suspect]. (for 选不定式 IP)
CP 也完全照 X′ 图纸施工:CP → [Spec,CP];C′,C′ → C;IP。那个 [Spec, CP] 的空位,正是日后 wh-短语要搬进去的落脚点。这么一来句子再不当例外了——往上数两层,IP 归 INFL 管、CP 归 C 管,个个都是有头的内向投射。至此,从名词短语到整句,所有层级全被同一张 X′ 图纸收编,没有谁再是法外之地。
把这一层想透:原来 S 和 S′ 是两个硬塞出来的类别,跟词组层格格不入;改造后它们只是 INFL 和 C 两个功能词的最大投射,跟名词组、动词组在结构上毫无二致。这就是为什么本章敢说「小句也是词组」——小句不是词组的例外,它就是词组,只不过它的词首是个看不见时态和一致而已。
英语主句疑问句要把助动词甩到主语前头。底层里 will 老老实实待在 I;一问话,它就从 I 爬到 C,原地留下同标语迹 t。这种把一个词首从较低位置拽到较高词首位的操作,叫中心词移位(head movement),它跟后面 wh-短语那种「整段词组搬家」不是一回事:挪的是光杆词,不是词组。
是非问:Will the witness recognize the suspect?
特指问:When will the witness recognize the suspect?
一条关键旁证:C 这个坑一次只准放一个中心词。既然 will 已经挪进 C,就不能再往里塞 that 或 whether。这其实是「中心词移位只能落到词首位、而一个词首位最多站一个词」这条铁律的直接后果——C 位被谁占了就是谁的,后来者休想挤进去。
把这两次移位并排看:是非问只动中心词 will,[Spec,CP] 空着;特指问则同时动两样——wh 短语整段搬到 [Spec,CP],助动词从 I 爬到 C。两套移位互不干扰,因为落点不同:一个是词组位(Spec,CP),一个是词首位(C)。后面讲 wh-移位和中心词移位时,还会反复用到这张派生树。
*When that will the witness recognize the suspect?
还有一类小句既无时态也无一致,叫小句(small clause):
The jury considers [the defendant a credible witness].
要是硬把它画成 XP → NP + AP,就让两个最大投射直接做姊妹,违反 X′ 那条「两个最大投射不能平白无故手拉手」的规矩。解决办法是:小句也有个功能词首 F(或 AGR),NP 占 [Spec, FP],AP 是补语。这样小句又回到了熟悉的三层骨架:NP 当指示语、F 是词首、AP 补语在后。
法语小句里形容词要跟主语性数配合,说明这个 F 在法语里是有显性形态的 AGR;英语它却空着。这个差别,正好解释为什么英语那种「觉得……很……」的结构非得塞个虚词 it 占位、而法语意大利语不用——英语功能中心词没有形态,喂不饱 EPP,只好拿 it 来凑数;法意语靠丰富的一致形态直接把题元指派给后置的长从句。这其实就是第 1 章讲过的 pro-drop 参数,在小句层面的又一次露头,留到习题第五题精讲。
小句这一节看似细枝末节,其实打通了两件事:一是证明连「没有时态的句子」都得给它安个功能词首 F,二是把跨语言差异重新归到「功能中心词有无形态」这个参数上。这种「英语空、法意显」的对照,后面会反复出现。
至此,句子不再是词组层的例外:它由 INFL 和 C 两个功能词牵头,主语住进 [Spec,IP],wh 短语住进 [Spec,CP],助动词靠 I-to-C 移位落到 C。下一篇我们就拿这套派生树,去算谁统制谁、谁管辖谁。
随堂自测(先做,再展开答案)
- 为什么说旧画法 S → NP VP 不合 X′ 内向投射原则?Haegeman 补的词首是什么?
- 主语 NP 在 IP 里占哪个位置?这跟扩展投射原则有什么关系?
- Will the witness recognize…? 里 will 发生了什么移位?为什么 *When that will…? 不合语法?
参考答案:
- 1. S 有两个短语性女儿却没词首,不像个词组;补的词首是 INFL(时态+一致),S 改叫 IP。
- 2. 主语占 [Spec,IP];这正是 EPP 要求句子必须有主语的那个坑位。
- 3. will 从 I 移到 C、I 留语迹 t;*When that will 不合语法,因为 C 位已被倒装助动词 will 占住,不能再塞 th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