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egeman 用一组句子开场。我们把那个干坏事的管家叫作 the butler，把被袭击的人叫作 the guest：

三句话里 the butler 站的位置换了三次：第一句它是主句的主语，第二句它住在定式从句里头当主语，第三句它又搬到不定式小句里当主语。可是它在词面上长得一模一样，都是 the butler。光看名词本身，你根本说不出它”拿没拿到格、拿的是哪种格”。

这不是因为英语没有格，而是因为英语完整名词短语的主格和宾格已经同形了。要看出格的对立，得换成还在变形的代词。

把上面三句的 the butler 换成第三人称阳性代词，把 the guest 换成 him：

传统语法把 he 这种形式叫主格（NOMINATIVE，NOM），把 him 这种形式叫宾格（ACCUSATIVE，ACC）。还有第三套形式 his：

注意：2单、3单中性 it、复数 you 在 NOM/ACC 两栏同形；但代词系统整体上仍保留三分对立。这就是为什么英语语法老师至今还在纠正 “*Me and him went to town”——代词在提醒我们：格这件事没消失，只是藏起来了。

在形态格丰富的语言里，不光代词，连名词、形容词、限定词都带着格尾。拉丁语：

德语同理，冠词和形容词跟着名词变格：

对比之下，英语既没有 der／den 这种冠词对立，名词尾巴也几乎不掉。那我们凭什么还说英语有格？

Haegeman 的回答是：英语虽然把词尾那套东西丢了，可背后那套餐盘式的格分配装置一个都没少。这套抽象的格分配能力属于普遍语法（UG），是人脑出厂就带的；它在有的语言里靠形态词尾明写出来（拉丁语、德语就是），在英语里则换了种活法——躲在结构位置背后悄悄运转，只让代词偶尔露个马脚。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它意味着：

• 不能再拿”词尾变不变”来判断一个NP有没有格；
• 要建一套不依赖形态的格理论，专门研究结构位置与格的对应；
• 英语的 the man 在主语位、宾语位、领有位虽然同形，抽象上仍然分别拿 NOM、ACC、GEN。

把形态格和抽象格拆开，不是文字游戏，而是为后面所有讨论扫清两个陷阱。

陷阱一：拿翻译当格判据。汉语名词代词在大部分位置上根本不变形，初学的同学会下意识觉得”格”是个可有可无的附加现象。一旦你意识到英语主宾格虽然词面同形、抽象上仍然泾渭分明，就会明白：汉语不是没有格关系，而是把格关系全交给语序和虚词去实现——这正是为什么汉语学英语时总要重新补一门”格的脑子”。

陷阱二：拿词尾当规则本身。如果把格等同于词尾，就会误以为只要记住 he/him/his 三张表就算学完了格理论。实际上本章后面要处理的病句——*Him found the evidence、*I prefer very much him to go、*It was beaten Belgium——没有一句是因为”词尾拼错”，全是因为结构上找不到发牌人。形态格只是抽象格在少数代词上的”显形窗口”，抽象格的真正作用范围是整个NP分布。

再换个角度看历史：古英语本来跟德语一样有完整的名词变格系统，一千多年里词尾一步步磨损，到中古英语后期主宾格在名词上就已经中和了。可是英语并没有因此”不合语法”——因为抽象格系统一直在后台运作，形态皮脱掉了，骨架还在。儿童习得英语时也不是先背变格表再学会句子，而是天生带着抽象格的装置，再从少量代词对立里反推出格的位置规律。

所以下一节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谁在什么位置发什么格”这条抽象规则正式写下来——先从最直观的宾格讲起。

在结束这一节之前，先把本章要反复出现的三个格名称固定下来，后面不再解释：

德语里还会撞上 DAT（与格／Dative）——它是名词、形容词以外、某些动词词库里写死的一种固有格，被动化之后居然不掉，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