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讲三：隐论元、领属照应、特征分解与循环性
三原则预测照应语与代名词互补分布，可下面四句给理论出了第一道难题：
但「stories about X」天然隐含一个「谁讲的」论元，
这个没说出口的隐论元被读作 The boys；
它在壳内统制 each other ⇒ 照应语受约束，合法。
一旦指示语换成 my（显性主语），隐论元被顶替，
壳缩在 NP 内部，男孩们在墙外，原则甲落空。
为什么 my 一进去就坏事？因为 my 是显性的领属主语，它把名词组内部「谁讲的」这个位置占死了，隐论元再没有容身之处；语域当场缩进名词组之内，句首男孩们被关在墙外，照应语在壳内找不到先行语，原则甲落空。这组对立说明：管辖语域定义里要求的「主语」不一定是看得见的名词组，动词短语天然带的隐含论元照样算数。代名词那一对正好镜像：同一个隐论元在壳内统制同标 them，就违反原则乙。原书另举「听说关于……」一组平行例句（如 They heard rumours about each other / about them），规律相同，留给读者自验。
第二块硬骨头在领属位置。请看一对都合法、却互相打架的句子：
矛盾在于：同一个 [Spec,NP] 位置，若语域是整个名词组，each other 被孩子们统制约束（原则甲满足），可 their 也被孩子们统制约束（原则乙违反）；若语域缩在名词组内部，each other 又找不到先行语（原则甲违反）。两种切法都只能救活一句、杀死另一句。原书的解法是：[Spec,NP] 的领属成分本身兼具两类特征，可在原则适用上部分豁免。这不是英语独有的别扭——跨语言看，很多语言专门用两套形式分道扬镳：
| 语言 | 领属照应（回指本句主语） | 领属代名词（局部自由） |
|---|---|---|
| 汉语 | 张三 看见 自己的 书 | 他的 书 |
| 拉丁语 | suam（回指句外主语） | eius |
| 俄语 | svoj | ego |
| 丹麦语 | sin | hans |
英语没有专门的领属反身形式（不存在 *John likes self’s friend），所以才显得别扭。反过来看，英语若真有专用的领属反身形式，each other’s 与 their 各自归位，矛盾也就烟消云散——领属位置的别扭本质上是英语形态贫乏造成的，它把两套功能压进了同一个句法位置。而汉语「自己」、日语 zibun 这类能跨过好几个子句找先行语的照应形式，早已超出本章局部性的解释范围，章末习题还要专题开刀。
第 2 册讲过，名词、动词这些句法原始单位本身是由 [±N][±V] 特征拼出来的。乔姆斯基 1982 年提议：这三类名词同样不是最小积木，而可拆解为 [±Anaphor] 与 [±Pronominal] 两个特征的拼合：
| 名词类别 | 特征组 | 触发哪条原则 |
|---|---|---|
| 照应语（反身＋相互） | [+A, –P] | 带 [+A] ⇒ 原则甲：语域内受约束 |
| 代名词 | [–A, +P] | 带 [+P] ⇒ 原则乙：语域内自由 |
| 指称语 | [–A, –P] | 两特征皆负，两条原则都不触发 |
| （空缺） | [+A, +P] | 既要被绑又要自由，显性名词装不下 |
三原则于是可以改写成「见特征行事」：凡带 [+Anaphor] 的，语域内必须有人绑；凡带 [+Pronominal] 的，语域内必须空着；指称语两特征皆负，其自由由独立指称性自然推出，不再需要额外原则。为什么要费这个事？因为特征视角把三条原则从「按词性分别叮嘱」改写成「按特征触发」的统一装置：看见 [+A] 就套甲，看见 [+P] 就套乙，两个都不沾的指称语则自然自由。领属成分脚踏两只船的疑难，也第一次有了落脚处。
两个二元特征本该拼出四种名词，显性名词却只占三格，第四格 [+Anaphor, +Pronominal] 没有成员。道理很简单：它既要在语域内受约束（甲），又要在语域内自由（乙），两条要求正面相撞——只要它有管辖语、语域一成立，两原则立刻打架。唯一的出路，是它出现在根本不受管辖、也没有格的位置上，那里语域不成立，两条原则都不触发。
最后解释过滤条件不是事后打补丁。先看一组正常的互指句：Hercule likes his wife（赫丘利爱他的妻子）合法，his 单向依赖赫丘利，没有回头；可一旦把两个领属语互相塞对方的名词组里，理解就卡住了：
要理解「她的丈夫」，得先知道她是谁；要理解「他的妻子」，又得先知道他是谁——而她出现在他的名词组里、他又出现在她的名词组里。两个名词组就这样你套我、我套你地互相统标，过滤条件要掐的正是这种格局：同一个标不许把同标的成分裹进肚子。于是该句只能按「各自独立指称」理解，循环被打破。
反例也很关键，说明过滤条件有分寸：Maryi is [herj cook’s] best friend 表面像同标嵌套，却合法——因为 her 的标 j 与外层名词组并不共享，外层没有带同一个标，自然不撞线。判据只有一句话：必须是带同标的成分直接包住另一个同标成分，过滤条件才出手。回头看「一张自己的照片」为何合法，也正是同一个过滤条件让从句屈折成分变得不可及，语域这才向外扩张救了反身代词——它不是孤立的补丁，而是语域外扩与指称解读共用的一套刹车。
做题时若发现两个代词的下标互相嵌套、谁也定不下来，不必硬解——直接宣布该读法循环、由过滤条件排除，剩下的读法自然浮现。
随堂自测（先做，再展开）
- The girls told stories about each other 为什么合法？把「stories」换成「my stories」为什么立刻不行？
- 四格特征表里，第四格为什么不能放一个显性的名词？它由谁来填？
参考：
- 1. 前者名词组指示语为空，隐含论元「讲故事的人」被读作句首 the girls，在语域内统制 each other；后者指示语 my 是显性主语，顶替了隐论元，把语域锁进名词组内部，the girls 被挡在墙外。
- 2. 第四格 [+Anaphor, +Pronominal] 同时触发原则甲与乙，要求既被绑又自由，显性名词必然两原则打架；它只能由不受管辖、无格的空主语 PRO 来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