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说，我们用了四章的符号 S 代表的并不是「句子」，而是「子句（clause）」——一个「主语＋谓语」的最小单位。一个英语句子里常常套着好几个子句：Dana tried to win the contest 里，Dana tried 是一个，to win the contest 又是一个。

子句按有没有时态分成两类。有时态子句（tensed clause）动词带过去／现在／将来的形态；无时态子句（tenseless clause）动词用非限定形式，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不定式子句——动词用原形、前头常垫着记号 to：

无时态子句不能独立成句。下面三句都被语法判死刑，因为整句找不到一个有时态的主要子句来锚定动作发生的时间：

比较下面三句，方括号里的不定式子句形式一模一样，但「比赛」发生的时间完全不同——差别全来自主要子句动词的时态：

这正是为什么 (6) 那三句病句出不了厂：它们把唯一有时态的主要子句也换成了不定式，整句就失去了时间锚。汉语读者容易忽略这一点，因为汉语动词本身不随时态变形（「他走了／他要走」靠副词和语气词），但英语母语者的直觉非常明确——一个没有定式动词的串，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有时态子句比无时态子句多出两样语法资料。其一是时态（tense）：过去 past、现在 present、未来 future。其二是一致（agreement，缩写 AGR／Agr）：主动词在人称和单复数上跟主语呼应。英语退化得最厉害，只剩第三人称单数现在时加 -s 这一条尾巴：

时态和一致通常黏在动词词尾上（walks 的 -s、walked 的 -ed），这包词素统称屈折词（inflection，或屈折词素）。它不是一个能单独念出来的词，而是「时态词素＋一致词素」的合集。许多印欧语保留全套六种一致变位，例如西班牙语「说」hablar 的现在时：

英语虽然退化到只剩 -s 一条尾巴，但这套「主语—动词一致」的资料仍然必须存在树里某个位置。传统语法把它叫作「限定动词（finite verb）」上的形态标记，管约论要追问的是：这包资料在树里到底站哪个节点？答案就是 I。一旦 I 被立为词首，定式动词与不定式动词的对立（walks vs to walk）就不再是「词的不同」，而是「I 位装了什么」的不同——这为后面 V→I 移位埋下伏笔。

既然 I 携带了时态与一致，它就有资格当子句的词首。于是 S 被改写为屈折词组 IP：规则从 S→NP VP 换成 IP→NP I′、I′→I VP。三个位置分工如下表：

同一套 IP 模板画两句作对比：左为定式句 Dana walked to the studio，右为不定式 Dana to walk to the studio。

凭空设一个看不见的 I 未免太整齐。证据来自第 4 章的词首特性：词首能在管辖下选择自己的补语。要是 I 真算子句的词首，那么一个罩住整个 IP 的词，就该能一路罩到 I、从而「挑」出 I 的时态特征。看四句话：

that／for 之所以能给子句的时态「挑三拣四」，靠的正是它们罩住整个子句、一路罩到子句词首 I，从而圈定了 I 的 [±tense]。万一 I 不算词首，这条挑选链就接不上——这正是 IP 存在的硬证据。

that／for 既然玩得转「挑选时态」这种词首专属动作，它们自己也就得当词首。按 X′ 的规矩，词首还得往下撑出中节与词组两层：子句连词取名 C（complementizer），中节 C′，词组 CP。旧规则 S′→COMP S 随之换成 CP→[Spec,C] C′、C′→C IP。用新符号重画 Rita said that Kevin left：

这一层空 CP 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等到第 8 章讲疑问句，你会看到 What did Dana buy? 里的 what 正是从 VP 内部跑到 [Spec,C] 这个空位置上停下来的；而主动词 do／be 也正好顺势爬到空 C 位。本章先把这个「帽子层」立住，后面移位才有地方落脚。

小结：旧的 S＝新的 IP（词首 I，装时态＋一致）；旧的 S′＝新的 CP（词首 C，即 that／for）。从此所有句法单位——包括句子本身——都是「词首—中节—词组」三层 XP，中节理论再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