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节我们把 I 拆成 AGRP 与 TP，又给否定单开 NegP。可这个”一个功能头撑一层 XP”的思路一旦放开，句域里就远不止这两层——句子外层还套着一连串功能投射。先看聚焦成分。带对比重音的词不能被否定照应，它要么待在原位，要么跑到句首。Ouhalla 讨论古典阿拉伯语时据此立了聚焦短语 FP：对比焦点落到 [Spec,FP]。这一节先扫两类证据：聚焦与附着词。

要解释这种”焦点可前移、可留原位”的交替，就得在 AGRP 之上设一个带 [+F] 特征的功能头，其标志语专收对比焦点。古典阿拉伯语里，带焦点的宾语要么原位、要么提前到句首，而提前后不能再用否定词照应另一个候选——这正是对比焦点的标志。画个骨架：

焦点留原位时，F 头本身显性实现；焦点前移时，焦点短语整个搬到 [Spec,FP]。两种画法对应同一套功能头，只是焦点成分站的位置不同。匈牙利语的句首焦点重音，也被分析为落到这个标志语上。这一层在英语里不显性出现（英语靠重音和语调表焦点），但跨语言比较证明它普遍存在——功能投射不再是英语一家的事，而是按特征一层层铺开。

罗曼语里有一类黏在动词上的小代词，叫附着词（clitic）。它们从宾语位置跑到动词前面。Kayne、Sportiche 主张：这些附着词其实是中心语，移位进了一个专门的附着词短语 CliticP 的中心语位。看法语：

这个 l’ 本来是直接宾语，却缩成一个黏着音节挂在助动词 a 前头。它不是短语、不是整个宾语块搬家，而是一个词头样的成分挪进 CliticP 中心语。Sportiche 据此主张：附着词在底层还在宾语位，后来才移入这个功能中心语位。把这些投射汇总成一张表，你就能看清句域是怎么被一层层功能头塞满的：

Rizzi 更进一步，把意大利语的 AGRP 拆成两层：一层管一致形态，一层收容主语附着词。这告诉我们：功能投射的清单可以越列越长，每发现一个新的句法现象，就可能对应一层新的 XP。原则是各有定所——否定在 NegP、频率副词在 VP 附加位、T 与 AGR 是两个不同屈折头，谁也别硬塞进同一层。

上一节说法语动词 V→T→Neg→AGR→C 是逐级爬。可凭什么必须逐级？不能一步跨上去？看英语助动词链的最小对立：

我们能把最高的 could 搬去 C，却不能把更低的 have 跨过 could 搬去 C。这条循环式禁令叫中心语移位约束（Head Movement Constraint, HMC, Travis 1984）：词头 X⁰ 不得跨过另一个词头 Y⁰ 移位。注意这里助动词是层层叠放的：could 居高位、have 居低位，两者都是中心语。HMC 说的就是词头搬家时，只能搬进紧挨着它的上一层中心语位，不能从这一层直接越过中间那层。形式化地写：合法的是逐层移，每过一层留一个同下标语迹；违法的是一步跨过多层，中间那个语迹随即失管辖。

回顾 ECP：移位留下的语迹必须受严格管辖，要么被相邻中心语管辖，要么被先行词管辖。假设 have_i 一步从低位跳到 C，它会留下这样的结构：

违法的原因在于：have 的语迹 t_i 要找先行词 have_i 管辖，可两者之间偏偏隔着中间词头 could。could c-command 了 t_i，却和它不同下标；could 又不是 t_i 的合适中心语管辖者。于是 t_i 被”隔在中间”，既拿不到中心语管辖，先行词管辖也被阻断——直接违反 ECP。反过来，若 have 一级一级往上跳：先挪进 could 的位置（与它合并），再到 C，那么每一步留下的语迹都紧贴相邻中心语，都受管辖，句子就合法。这正是为什么法语动词从 VP 到句首要画一长串同下标 t，而不是一个 t 了事。

本章主角是词头搬家（X⁰），它和你在疑问句里同时看到的短语搬家（XP）是两套机制，做题时常被混为一谈。同一句 Whom will Martha meet? 里：whom 是整个短语搬到 [Spec,CP]，will 是单个词头搬到 C，两条线各走各的。英语疑问句之所以两者都动，是因为 [Spec,CP] 要被 wh-短语占住，C 位又要求一个显性中心语来标句——whom 负责占标志语，will 负责占中心语，缺一不可。

一句话区分：搬上去的是一个词头，就是 head movement；搬上去的是一块短语，就是 XP movement。HMC 只管词头之间不许跨，Subjacency 只管短语不许跨两个界标，各管各的辖区。把这两条约束记清楚，后面遇到法语动词爬楼、英语倒装、wh-移位，就知道该拿哪把尺子去量。下一篇 §5 要把同样的”功能当头、词汇退居补语”手术，从句子侧搬到名词组上——那就是 DP 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