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节说过：没有哪个词在词库里登记要主语，也没有哪个词首负责把 θ 递给主语。那么顺着推一步——某些句子的主语位，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有 θ 角色可派？看三句：

三句里主句主语 it 都不指任何具体的人、物、事，句法上叫虚主语 it（pleonastic／expletive it，又译虚指性 it、赘词 it）。它和那种指代某样东西的代名词 it 是两码事——后者是个真正的论元，前者只是个凑位置的摆设。

为什么一开头就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因为我们上一节刚讲完「主语的 θ 由整个 VP 派」，顺着那个思路，读者会本能地以为：只要占着 [Spec, I]，就该领到一个 θ。可这三句偏偏是反例——主语位上坐的 it 不领任何 θ。这说明「占位置」和「领角色」是两桩可以拆开的事：位置归 EPP 管，角色归论旨理论管。这个拆分，是理解后面 PRO、there 的钥匙。

对比三句真正用 it 当代名词的句子：

测法很简单：拿疑问词 what 去替换 it 造问句。真代名词 it 指实物，能被 what 提问，要求一个指实物的答语；虚 it 形虽在、义却空，问不出实物答案：

道理在于：what-问句是在追问「动作的参与者到底是哪样东西」。如果 it 背后真有个所指，这个追问就有落点；如果 it 只是个填位的摆设，你一追问就露馅——根本没东西可指。所以这把尺子量的不是拼写、不是位置，而是有没有指称。

结论：能被 what 提问、要实物答案的是真 it；问不出来的是虚 it。虚 it 既然没有指称，就绝不能出现在会领到 θ 的位置——这正是它永远不待在补语位的原因：补语位会让它拿 θ，那它就不是虚 it 了。放到论旨关系准则的天平上称，这个 it 既不该领、也领不到任何 θ，所以它是非论元（non-argument）。

既然 it 对语义毫无贡献，那凭什么不能在句中随便多塞几个？

我们不喜欢这种句子，是因为句里凭空多出无意义成分、诠释不过来，违反完整诠释（Full Interpretation）原则。这条原则要求：句子里每一个词都得对语义有贡献，多余的、既不指称也不起语法作用的成分一律不能留。注意：it 既然是非论元，就不受论旨关系准则管——管它的是完整诠释。论旨准则管不住虚 it，这一点要记牢，它解释了为什么 it 能在没有 θ 的情况下安然待在主语位。

把这两条原则分工想清楚：论旨关系准则盯着「论元」——该有 θ 的不能没有；完整诠释盯着「非论元」——不该有的废话不能多。虚 it 是个非论元，所以论旨准则不找它麻烦；可它也不能乱安插，因为完整诠释会把多余的 it 清出去。唯独在主语位，EPP 给它发了「暂住证」，它才算合法落户。

有意思的是，(8) 里的 it 看着像废话，却万万删不得：

同一个 it，塞在句中别处违法，放在主语位却非有不可——唯一的解释是：英语像有条铁律，句子不占个主语就不算完。碰到那种动词只带内圈论元、外圈论元空缺的情形，虚 it 就顶上来，把主语位这个坑填上。

「句子必有主语」这条在原来的填词原则里没有（填词原则只要求词库里登记的论元都出现），于是我们把它扩充成新原则：

看两个动词的词库条目就明白 EPP 怎么起作用：

归纳：当主语位上没有论元（也就没有 θ 可派）时，填入虚主语 it。它的存在纯粹是结构要求，跟语义无关——动词从不挑主语，所以 it 也用不着从动词那儿领 θ。

有人会问：it 语义是虚的，它也得过格检验吗？答案是：得。有时态的 I 会给它主格，所以 it 格没问题。关键在于想清楚两件事是分开的：格的检验跟语音挂钩——一个成分只要念得出声、是个有形名词，就必须有格；θ 角色跟语义挂钩——它有没有指称、领没领角色，是另一码事。

这一刀切开了本章最容易搅在一起的两个概念。别再默认「能念出来的名词就一定指点什么」。it 念得清清楚楚，却什么都不指；后面要讲的 PRO 明明在句子里、还带着 θ，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念不念得出，看的是过不过格；指不指东西，看的是有没有 θ。把这两条轴分开，2×2 表就立起来了。

于是 it 占住了本章 2×2 表里那个看似奇怪的格子：语音上是真名词（念 it），所以必须有格；语义上却什么也不指，所以没有 θ。这个「有格无 θ」的组合正是 EPP 逼出来的——EPP 说主语位不能空，可这位置又没有论元能派 θ，两难之下的解法，就是搁进去一个发得出声、却不带半点语义的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