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讲②：PRO 的两副面孔——兼类为照应词与代名词
Haegeman 摆四个句子，让你自己发现 PRO 的脾气并不一致。注意四句话里不定式都是同一个「拒绝那份邀约」：
前三句里，PRO 都「挂」在主句主语 Holmes 身上，它的所指要靠另一个名词来确定——这正是照应词（anaphor）的做派。到了第四句，PRO 谁也不依附，大致等于英语里那个泛称的 one／you／they——这又分明是代名词（pronominal）的做派。同一个 PRO，在不同句子里轮流摆出两副面孔。
据此，Haegeman 把 PRO 归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类型：它既沾照应词的边，又沾代名词的边。第4章的特征矩阵本来是四个格子、每类显性名词占一格，PRO 却一步跨进了本不该有人坐的那个兼类格：
| 特征矩阵 | 代表成分 | 约束理论的要求 |
|---|---|---|
| [−A, −P] | 指称语 R-expression（Holmes, the man） | 原则 C：处处自由 |
| [+A, −P] | 照应词（himself, each other） | 原则 A：辖域内受约束 |
| [−A, +P] | 代名词（he, him, you） | 原则 B：辖域内自由 |
| [+A, +P] | PRO（本章） | A 要它受约束、B 要它自由 → 互相顶牛 |
这张表里，前两行是第4章的老住户：普通指称语、照应词、代名词各守一格，约束原则对它们各有一套清楚的要求。唯独最后一行的 PRO 把两个正号同时点亮，等于一出生就把原则 A 和原则 B 两位「警察」一起招到了身边。读者此刻大概会觉得这是自找麻烦——可正是这个麻烦，才让 PRO 后面的种种分布变得可推导。
「控制（control）」这个说法，描述的是这样一种指称上的依附关系：那个发不出声的成分（被控制项，即 PRO）究竟指谁，要由另一个听得见或听得见却没写出来的成分（控制项，controller，控制者）来定。前三句里控制者就是主句主语 Holmes，用下标把同指关系标出来：
而第四句那种谁也不依附、指称泛泛的 PRO，单独记成 PROarb（arbitrary PRO，任意 PRO）。它没有控制者，指的是「随便哪个人」。
控制者也不一定非是显性名词不可。被动句里施事被藏了起来，PRO 就由这个「藏起来的论元」去控制：
PRO 毕竟是个名词性成分（[+N, −V]），身上带着人称、数、性这一套一致特征。英语里这些特征大多藏着不露，可一旦 PRO 后面跟了反身词或「独自」结构，它们就被迫现形——因为这些成分会照抄先行词的人称、数、性。
既然受控 PRO 是控制者的分身，它继承对方的一致特征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反过来，没有控制者的任意 PRO，在英语中取单数形式，人称上既可理解为三称、也可理解为二称：
跨语言看，受控 PRO 继承控制者特征这一点英语、意大利语完全一致；可任意 PRO 的表现却分家。意大利语的任意 PRO 不取单数，而是带着 [+复数, +阳性]，于是反身和分词都得配阳性复数：
任意 PRO 还带一条语义枷锁：它只能指有生物（animate），尤其指人。下面这句只能理解成「人从坡上滚下来危险」，绝不能理解成石头：
为什么要纠缠这个有生性？因为它说明任意 PRO 并不是一个「指称完全自由」的空位，而是带着一套跨语言会变化的特征包：英语给它配单数，意大利语给它配阳性复数，但都把它的所指锁在「人」这个圈子里。做题时只要看到反身词或所有格和 PRO 挂钩，就可以反推它背后的控制者是男是女、是单是复——这是一套很实用的诊断线索。
| PRO 类型 | 一致特征 | 英语例 | 意大利语例 |
|---|---|---|---|
| 受控 PRO | 照搬控制者的人称／数／性 | Holmes→himself | Gianni→se stesso |
| 任意 PRO（英） | 单数，三称或二称 | oneself／yourself | — |
| 任意 PRO（意） | [+复数,+阳性]，须有生物 | — | se stessi／amati |
| 隐含控制者 | 由被动施事／受益者控制 | abandoned by ∅ | per te |
初看 PRO 同时占两个正号像是个笔误，其实它正是整套理论的发动机。第4章教过：照应词必须在管辖语域内受约束，代名词必须在管辖语域内自由。PRO 既然两样都是，它就被一道难题卡住——得在同一个局部语域里「既被人管着、又不受人管」。这在逻辑上是个死结。
别小看这个死结：下一节我们要做的，正是从这个矛盾出发，反推出 PRO 唯一可能的藏身之处。一个特征矩阵看起来只是贴标签，实际上却能逼出一整条分布规律——这就是 GB 把形式化做到极致的魅力。现在你只要记住 PRO＝[+Anaphor, +Pronominal]，它是个「既该受约束又该自由」的怪胎，后面一切顺理成章。
顺带把一个易混点点破：这里的「控制」和你日常说的「控制局面」不是一回事。它专指 PRO 的所指被另一个成分圈定这件事；那个圈定别人的成分叫 controller，被圈住的就是 PRO。受控 PRO 与 PROarb 的分界线也正在于此——有 controller 就是前者，没有、泛指人就是后者。把这一对术语和特征矩阵一起记牢，下一节讲 PRO 定理时才不会中途掉队。
第一，PRO 在不同句子里会变脸：粘着主句名词时像照应词，泛指「人」时像代名词，所以它被定为 [+Anaphor, +Pronominal]，独自占了特征矩阵里的兼类格。第二，PRO 指谁这件事叫控制：被某个成分圈定所指的是受控 PRO，那个成分叫 controller；没有 controller、泛指一般人的是 PROarb，而且 controller 完全可以是被动句里藏起来的施事或受益者。第三，受控 PRO 是 controller 的分身，会照搬对方的人称、数、性，这一点在英语靠反身词显形、在意大利语靠形容词与分词的性数配合显形；任意 PRO 则跨语言有别，英语取单数、意大利语取阳性复数，而且只指人。
把这三层记住，你就同时握住了两把钥匙：一把用来判断 PRO 该跟谁同指，一把用来解释后面反身词的性数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做题时只要见到 himself／herself／themselves 出现在不定式里，就该条件反射地去往上找那个与之一致的 controller。下一节要处理的是更硬的问题——既然 PRO 又该受约束又该自由，它到底躲在句子的哪个位置才能两头都不犯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