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节先不急着推理，而是把 PRO 的「禁区」列成清单。下面三组句子一律打星号，各犯一条禁令：

把这些病句里的 PRO 一律换成听得见的名词，句子立刻活过来：

这个对照值得停下来品一品：PRO 待不住的地方，恰好是显性名词如鱼得水的地方；PRO 安身的地方，显性名词反而站不住。这不是巧合，而是互补分布（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

Haegeman 的窍门是把合法句和病句配对，专看「显性名词能不能顶替 PRO」。先看合法的 PRO 句：

现在把这个 PRO 硬换成显性名词会怎样？

怪了，加上一个介词性标句词 for 又好了：

推理链到此合拢：for 一出现就管辖并授格，显性名词于是合法；而合法 PRO 安身的那个不定式主语位，偏偏四邻没有一个中心语肯给它发格——显性名词塞进去拿不到格、违反格检验，只有本来就不要格的 PRO 能待。结论浮出水面：PRO 所在处是不受管辖的位置，PRO 本身不能被管辖。

回到那个照应词例句，关键是追问：PRO 坐在不定式 [Spec,IP]，到底谁会来管辖它？Haegeman 的设定是两层防线。其一，不定式里的 I 是弱 I，特征 [−Tense, −AGR]，力气太弱，够不着也管不到头顶上的 PRO。其二，不定式外头包着一层 CP，像一堵墙，把主句那个强有力的限定 I 的管辖硬生生挡在墙外。

假如这堵 CP 墙不存在，把不定式 IP 直接挂在主句 I′ 底下，主句的限定 I [past, 3sg] 就会越过边界直接罩住 PRO——PRO 一旦被管辖，就违反了刚推出的结论。所以那棵没有 CP 的树必须被否决。临时概念叫屏障（barrier）：CP 把外层管辖拦在外面；这个说法在后面章节会用语障理论重新形式化，此刻先记住「PRO 夹在弱 I 之上、CP 之下，谁也够不着」即可。

现在把上一节的特征矩阵和本节的分布拼在一起。PRO＝[+Anaphor, +Pronominal]。按第4章：

原则 A 的原话大意是：凡是带着照应词特征的 NP，总得在自己那个局部语域里被另一个同指成分统制住；原则 B 则说，带着代名词特征的 NP，在自己那个局部语域里不许被统制。PRO 同时背着两个特征，于是它被迫在同一个局部语域里「既被同指成分统制、又不被任何成分统制」——这是个自相矛盾的死结。

死结怎么解？答案干净利落：倘若 PRO 压根碰不到任何管辖者，那它名下就不存在所谓管辖语域；连语域都没有，原则 A、原则 B 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矛盾自然就散了架。这就是 PRO 定理（PRO theorem）——PRO 必须不受管辖（PRO must be ungoverned）。请注意它不是一条生硬的规定，而是从特征矩阵加约束理论反推出来的结论：

PRO 定理还能解释一对看似琐碎、实则漂亮的对立：

差别藏在结构位置里。if 和 for 一样，是占据 C⁰ 的中心语，按定义就是 governor，会罩住后头的 PRO。whether 却不同——它不是中心语，而是一个占据 [Spec, CP] 的最大投射；最大投射不是中心语，按定义不算 governor，于是碰不到 PRO。同一类「是否」义的补语词，位置一变，管辖能力就跟着反转。这组对立堪称「只有中心语才能管辖」原则的最佳教具。

PRO 并非不定式专属。动名词小句、附加性小句的主语位同样可以是它：

注意小句并非天然就是 PRO 的豁免区：We thought Holmes angry 里 Holmes 是 thought 的宾语、被授格——可见小句里的 PRO 能不能待住，归根结底仍取决于它受不受管辖，而不是看它表面像不像小句。一句话收尾：管辖与授格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哪里有中心语行使管辖，哪里就发格、就只容得下听得见的名词。

这一节是全章的拱心石，值得合上书自己复推一遍。出发点是 §2 定下的特征矩阵：PRO 同时挂着照应词与代名词两块牌子。挂上第一块，它就欠原则 A 一个「受约束」；挂上第二块，它又欠原则 B 一个「自由」。两笔债挤在同一个局部范围里，数学上无解。句法给出的答案不是修改原则，而是修改 PRO 的处境——让它躲到一个谁都够不着的角落，使两条原则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这个角落，就是弱 I 之上、CP 之下、没有任何授格中心语管辖的空位。

推论于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凡是受管辖的位置——动词宾语、限定句主语、for 后头、ECM 动词后头——都有人授格，只能待有格的显性名词，PRO 一脚踏进去就违定理；凡是不受管辖的位置，显性名词拿不到格、待不住，只剩 PRO 这个无格住户。if 与 whether 的对立、动名词与附加语小句里 PRO 的分布，都是这张推论网自然结出的果。记住这条「特征矩阵→约束矛盾→无管辖→互补分布」的链，本章大半考题都能自己推出来，不必死背病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