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知识 M002・原始印欧语 PIE 与印欧语系

基础知识 M002 · 原始印欧语 PIE 与印欧语系

翻开词源书,你会反复撞见 *pəter-、*bher- 这种带星号的写法。它既不是拉丁文,也不是古英文,而是语言学家「倒推」出的祖先词。本站所有词根故事的最上游,都要追到这个祖先:原始印欧语(Proto-Indo-European,缩写 PIE)。

本篇 M002 讲四件事:PIE 是什么、没有文字怎么把它「挖」出来、后代分哪几枝(英语站在哪)、词根内部怎样造词。读完去看 PIE 三语源同源总图,便知 father 和拉丁语 pater 为何相像。

一、PIE 是什么:一个从未被写下来的祖先

约公元前 4500–2500 年,欧亚大陆上一群人说着同一种语言。后来迁散,语言各奔东西,几千年后分化成今天的英语、德语、拉丁语、希腊语、梵语、波斯语、俄语……这门「母亲语言」就叫原始印欧语 PIE。

关键前提:PIE 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我们对它的全部认识,都是后人用历史比较法从后代语言里「逆向工程」出来的。所以每个构拟形前都加星号 *,提醒「这是推测,不是记载」。

father /ˈfɑðər/ n. 父亲:My father /ˈfɑðər/ says words across languages can be long-lost cousins.(我父亲说,不同语言里的词可能是失散多年的表亲。)它的祖先就是构拟形 *pəter-。

mother /ˈmʌðər/ n. 母亲:My mother /ˈmʌðər/ and father grew up in small towns.(我母亲和父亲在小镇长大。)它与拉丁语 māter 同源,属 *mātēr- 家族。

星号的规矩:* 开头的词形(如 *bher-)一律读作「语言学家据后代语言推测古人大概这么说过」。它不是古书抄来的真词,只查得到「为什么这么推」。

二、没有录音,怎么知道古人这么说:历史比较法

语言演变不是随机乱变,而是有规律地变。把后代语言里「同一个意思」的词摆在一起,往往能看到固定的声音对当——重复出现几百次,就不可能是巧合,只能说明它们来自同一母亲。这就是历史比较法(comparative method)。经典示范:表示「父亲」的词,在后代语言里整齐排成一列——

语言 / 词形
对应关系与说明
梵语 pitṛ́、希腊语 patḗr、拉丁语 pater
词首都是 p-,核心义「父亲」,互相印证同源。
古英语 fæder → 现代英语 father /ˈfɑðər/
词首变成 f-。p→f 不是孤例,而成批出现(即 M005 讲的格林定律)。
共同祖形 *pəter-
把各语言对应反推回去,最合理的母形即此,于是加星号。

类似的「对当」还有一长串:拉丁语 piscis 对英语 fish、pes(脚)对 foot、tres 对 three。每一对都满足「词义相同+辅音成规律对应」。例如:We cooked the fish /fɪʃ/ over the fire.(我们把鱼架在火上烤——它和拉丁语 piscis「鱼」同源。)

three /θri/ n. 三:The word three /θri/ and Latin tres go back to one and the same root.(英语 three 和拉丁语 tres 来自同一个词根。)

三、印欧语系的主要分支

PIE 的后代如今散布在几乎整个欧洲和西亚,分成若干大语族。下表是你以后读词根时最常打交道的几枝:

语族(中文 / 英文)
代表语言 · 与英语词根的关系
印度-伊朗语族
Indo-Iranian
古梵语、印地语、波斯语。词根还原时常请梵语作证。
希腊语族
Hellenic
古希腊语、现代希腊语。英语的科学、医学、哲学术语大批来自它(见 G001・graph)。
意大利语族 / 罗曼语支
Italic / Romance
拉丁语及其后代法、西、意、葡、罗马尼亚语。英语书面学术词主力(见 L001・act)。
凯尔特语族
Celtic
爱尔兰语、苏格兰盖尔语、威尔士语、布列塔尼语。
日耳曼语族
Germanic
英语的「本家」:德、荷、瑞典、丹麦、冰岛语。英语日常基本词几乎全在此(见 N001・ber)。英语属其西日耳曼→盎格鲁-弗里西一支,活亲属最近的是弗里西语。
波罗的-斯拉夫语族
Balto-Slavic
俄、乌、波、捷、保加利亚语,及立陶宛语、拉脱维亚语。

四、一个 PIE 词根内部怎样造词:元音交替 ablaut

PIE 词根骨架通常是「辅音+元音+辅音」(CVC),中间元音可按语法功能换等级,这叫元音交替(ablaut)。三档是 e 级(满级)→ o 级(加强)→ 零级(脱落)。这套化石一直活到今天的强变化动词里——

sing /sɪŋ/(现在时,e 级);sang /sæŋ/(过去时,o 级);sung /sʌŋ/(过去分词,零级)。辅音框架 *s-ng 不动,只换中间元音。如:I sing /sɪŋ/ daily; yesterday I sang /sæŋ/; I have sung /sʌŋ/ it often.(我每天唱;昨天唱了;这歌我常唱。)

bear /ber/ v. 携带、承受:The letter bears /berz/ his name.(这封信上有他的名字。)它与拉丁语 ferre、希腊语 pherein 同源,都出自印欧根 *bher-。

五、PIE 人的老家在哪:库尔干假说(主流假说,非定论)

这群人住在哪?目前接受度最高的是库尔干假说(Kurgan hypothesis,又称草原假说):约公元前 4000 年,PIE 社群生活在黑海北岸—里海北岸的庞蒂克-里海草原(今乌克兰、俄罗斯南部一带),由考古学家 Marija Gimbutas 于 1956 年提出。

必须强调:这是主流假说,不是铁案。它综合语言学、考古学(近年又加入古 DNA 证据),但仍有竞争观点,最主要的是安纳托利亚假说(认为老家在今土耳其一带、约公元前 8000 年)。词源学习知道「主流说是草原」即可。

想一眼看全同一词根在三条血脉里的变化,翻 PIE 三语源同源总图;下一篇 M003 三条血脉讲这三条血脉各管哪类词。

本节小结

一、PIE 是构拟出的原始共同语,没有文字遗存;带 * 的词形是「推测形」,不是古籍抄本。
二、靠历史比较法,把跨语言同源词摆在一起,找「词义相同+辅音成规律对当」,再反推母形;father / pater / patēr 是经典示范。
三、英语在日耳曼→西日耳曼→盎格鲁-弗里西一支,最近活亲属是弗里西语;PIE 老家主流说是黑海北岸草原(库尔干假说),但仍属假说。

随堂自测(先自己答,再展开参考答案)

1. 为什么词源书里的 *pəter- 前面总有一个星号?它是从哪本古书里抄来的吗?
参考答案:不是。PIE 没有文字、没有直接文献。星号表示「这是语言学家据后代语言反推的构拟形」,是推测而非记载。它不是查得到出处的真词形。
2. father、拉丁语 pater、希腊语 patēr 凭什么被判定为「同源词」?靠语感像吗?
参考答案:不靠语感,靠历史比较法两条硬标准——词义相同(都是「父亲」),且辅音呈成系统的规律对当(这里是 p 与 f,成批出现而非个别一次)。这种规律对应重复几百次,就排除了巧合。
3. 活语言里和英语最近的是德语吗?英语在印欧树里的确切位置是?
参考答案:不是德语。英语属日耳曼语族 → 西日耳曼语支 → 盎格鲁-弗里西语组 → 盎格鲁语支;活亲属最近的是北海沿岸的弗里西语(Frisian),英语和它分家比和德语更晚。
4. sing / sang / sung 中间元音在变,这种现象在 PIE 里叫什么?三档分别是什么?
参考答案:叫元音交替 ablaut。三档是 e 级(满级,sing)、o 级(加强,sang)、零级(元音脱落,sung)。辅音框架不动,只换中间元音来标记时态,是 PIE 留给英语强变化动词的活化石。
NOSCIT